青山落照 第15章

  “张大是个有远见的人,你不用跟着瞎操心,他们要是还来你就找李爷,他老最擅长解决这种事情。”徐扶头建议道。

  “你不说我到忘了,就是我叔这几天蹲和尚庙里呢,我找个时间上去问问吧。”李爷就是李有全,三寸不烂之舌,天下没有他不说的道理,关键面目慈善,声音厚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极富说服力。老李攥紧了手里扯着的牛绳,是了,该是这么弄。

  三人在桥头分离,徐扶头卸下草篮子,老李牵着牛拐进家,临了又叫住了徐扶头:“扶头啊,我记得十一月一是你的抓猪(日)对吧?”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用管那个。”

  徐扶头不喜欢节日,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日,这么多年,无论是老杨和老李还是那帮兄弟们,想给他凑一桌日会,都被无声地拒绝或者直接否定了,连过年都是清清冷冷的,徐扶头谁家也不上,守着自己的冷锅冷灶,不饿的话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他觉得没意思。

  老李走了,刚刚那句话落在孟愁眠耳朵里,他转过头问:“哥,抓猪是什么意思?”

  徐扶头拍掉衣服上的杂草,“就是日,我们这管日叫抓猪。不过一般对小孩才这么说,这么多年了老李总是不管大人小孩都这么说。”

  孟愁眠点点头,反应过来,“十一月一是你的日啊。”

  徐扶头笑笑,淡然道:“我不过日,也很讨厌。”

  日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还比不上寻常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孟愁眠没见过他过往的狼狈样子,又或许是孟愁眠昨天见过他的眼泪,更或许是孟愁眠在教室里的那些话,这次徐扶头没有绷着,他语气带着些自嘲:“亲娘都跟人跑了,我过个劳什子日,纯属给自己找笑话。”

第23章 海棠(五)

  这个星期的教学比孟愁眠想象中累人,数学第三单元是《角的度量》,一个班的学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尺子,上到一半还是他跑到徐扶头那边去找五年级的借过来。

  徐扶头的课和他错开,孟愁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刚刚给五年级的学讲完《将相和》,黑色擦包裹去锋利平直的白色字迹,闲暇时徐扶头就爱读些古文,虽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但时间充裕他就会给学们讲上一些自己喜欢的文言文。

  “《湖心亭看雪》”几个字刚刚写完,徐扶头的目光恰好落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举手要打断一下的孟愁眠。

  “哟,来得刚好。”徐扶头笑得随性,转头对班上的学说:“这篇文章讲雪,只是我们都没见过雪。但孟老师见过,让他来说说怎么样?”

  对于新来的孟愁眠,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上过他的课,他性子好,说话也温和,长得白,跟常年活在高山强紫外线的人有着根上的不同,五年级的学尤其是女们私底下进行了不少关于孟愁眠方方面面的猜测,这下人突然到班里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高兴。

  “哥……”孟愁眠叫惯了,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学们还在,本倒没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叫略带着亲昵,心虚之下改了口,“徐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北京干雪彪悍,比不了杭州的柔雪清明。湖心亭的雪我是没见过的,但北京的雪冷得人掉牙齿,纷纷扬扬撒个不停,都是对着人砸下来的……”

  孟愁眠声音像清晨草地上的初露,柔意清和,缓缓讲着北京暴雪卷着人往死里灌的霸道,也讲述着那白茫茫一片片的土地上立着的庄重肃穆的紫禁城,讲述着风雪里的始终透着毛爷爷温暖目光的那张照片,那种注视着来自四方人民的目光是怎样的触动人心。

  山里的孩子捧着脸听,带着想象,摸着课本里有关雪的插画,到底是怎么样的场景,最终的答案会落在他们此后人的轨迹里。

  ……

  孟愁眠讲得动,也讲得忘情,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要不是徐扶头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他恐怕只能空着手回去。

  徐扶头把学拿过来的尺子放在手里,递给孟愁眠,“你讲的我都想去北京了。”

  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或许是刚刚那些话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了,也或许是徐扶头的流转的目光让他有乱,他有些口不择言却是坦诚无比:“你可以跟我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跟我回北京逛逛的话,我给你当导游。”

  徐扶头并没有听出说话人的慌乱,他觉得孟愁眠突然的磕磕绊绊有些好笑,刚刚那个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讲北京的人怎么忽然口吃了。

  徐扶头止不住笑意,嘴角一弯,答应他,“好。”

  “对了,你过来的话顺便把这个也带回去吧。”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漂亮的发夹和头绳,“给你们班的女,我们班的已经给过了。”

  孟愁眠打眼一看,这是徐扶头上次赶集跟街头卖发夹的老奶奶买的,那个时候他还忍不住想问徐扶头买这个是要送给哪个姑娘呢。

  “好,谢谢徐老师。”孟愁眠把掌心合上,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他看着徐扶头,这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其实挺细腻。

  **

  孟愁眠换了衣服,他现在要去洗那条穿着有点松的内裤,盆里的冷水有些冻人,裤子上还有他的体温,可孟愁眠一想到这条内裤是徐扶头的就脚底发软,连用手去搓都有种不敢上手的感觉。

  疯了,他想。

  好不容易漂洗干净,拧干出来晒的时候恰好碰上徐扶头割草回来,那人的目光正恰巧落在自己捏着裤角的手上。

  这下是要死了。

  “放着我来晒吧。”徐扶头放了篮子,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只是大款款地走过去,在水井边上冲干净手,自然而然地从孟愁眠手里拿过裤子,晾衣服的地方是在后院的竹竿上,那是徐扶头自己搭起来,高度长度都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孟愁眠得踮脚够着晒想想就觉得困难。

  这几天平淡的日子过得快,徐扶头没功夫跑回街上,老杨会过来按时报账,关于修理厂扩建的事情正在准备中,从摩托车厂扩成也修矿车的场子,两种车子不一样,专门的修理工少,徐扶头心里还盘算着日子回去教人怎么处理一般矿车会遇上的问题。上课的日子里两人还是挤在一张床上,不过这么多天也到习惯了。

  这晚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睡在里面的孟愁眠忽然往徐扶头那边靠了靠。徐扶头以为自己抢被子了,伸手扒拉了两下,山里早晚温度低,露水重的时候只有八九度,他看着把头缩在被子里孟愁眠,轻声问:“冷?”

  “没有。”孟愁眠坦诚,他大着胆子试探性地说:“我就是想往你这边靠靠。”

  那就是冷了,徐扶头想,他把被子往里抻了抻,没在背对着孟愁眠,换成平睡,任由孟愁眠把头抵在他胳膊上,刚刚想完修理厂的事情现在得考虑考虑上老李家借个被子,床垫也得加厚一下。

  徐扶头的日在周六,老杨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折腾,早早就通知了厂里的兄弟们周六晚上歇活,他准备了荞面,带着媳妇儿要做一大盆过桥(荞)米线。

  周五上完课,孟愁眠就被老李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土鸡蛋,说是拿给徐扶头的,无论老小,在云山村,过日这天总是要吃上一个鸡蛋的,老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周六要上镇上开会,没时间回来给徐扶头煮鸡蛋。

  老李的担心还有一点,徐扶头这小子平日里脾气好得很,对谁都仗义,办事周到贴心,只是一到日这天,整个人就跟火药桶似的,听不得半句有关日的话。这鸡蛋一拿过去,肯定找骂,不过老李一直觉得今年会是一个例外,孟愁眠这娃娃乖得让人光看着就喜欢,让他送,徐扶头不可能冷脸。

  这算盘打得好极了。

  “李叔,徐哥说他不过日。这鸡蛋我不敢替他收。”孟愁眠提着一口袋鸡蛋无所适从,“他肯定要气的。”

  “哎哟,那小子就是死鸭子嘴硬。村里哪个娃娃不喜欢过抓猪,你别怕他敢对你气我替你做主!”老李拍着胸脯保证,五年级那边传来响动,徐扶头下课了,老李瞄了一眼后脚底抹油赶紧走了。

  孟愁眠只能抱着一口袋鸡蛋,风中凌乱。

  “老师再见!”张恒一干人忽然从孟愁眠身后蹿出来,孟愁眠在班上的人缘特别好,几乎所有学都喜欢他,几个大男私底下都把孟愁眠认作二哥,脾气很好总是对人笑的二哥。女收拾好书包出来也腼腆地跟他说再见。

  又到周末了。

  徐扶头走廊那边走过来,几个混小子下课了就很放肆,风扯一般地从徐扶头后面跑出来,在徐扶头的一声警告里放缓了步伐,在楼梯拐弯处又大笑着横冲直撞,跑向红楼外面的荒草地,跑在一片金色的夕阳中,身影恣意。

  “手里拿着什么?”徐扶头走到孟愁眠跟前,那袋鸡蛋裹在一个藏蓝色布袋里,未等孟愁眠回答,徐扶头直接上手摸了摸,“老李塞给你的?”

  “哥——”孟愁眠急忙着解释,手里的鸡蛋已经被徐扶头拿过去了。

  “没事,一会儿我去还了。”

  傍晚的村口总是最热闹的,尤其是秋收过后,农闲的时节。

  刚刚跨过水沟,徐扶头和孟愁眠就听到了一声嘶吼咆哮。周围还有不少人的议论声和劝解声,徐扶头一眼就看到了茫然无措,光着双脚坐在地上的张婶,她头发散乱着,脸上挂着两行泪,狼狈极了。

  “张婶!”徐扶头三两步跨过去,拨开人群,脱了外套裹在张婶光着的脚上,也管不着什么泥泞黄土,人言是非。发疯的是张建国,他的媳妇是假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上当受骗,把一切责任推到自己的疯娘身上,之前摆的酒宴,设想的美好未来在这一刻全部成了笑话,成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三攒的儿媳妇钱被骗了个精光,那人卷钱跑了,辛辛苦苦,一袋茶一袋米一顿肉慢慢攒出来的钱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在知道真相后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孟愁眠也急忙跟着人来到看热闹的人群边,跟着过来的还有李妍。

  徐扶头抬手擦去张婶脸上挂着的眼泪,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一转头就看到恼羞成怒的张建国对他冲过来。

  “徐扶头,你他妈在这里装什么!”张建国刚刚因为推搡和咒骂张婶的事情引来村民的指责和骂声,徐扶头这个时候冒出来无疑又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徐扶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脸就挨了张建国重重的一拳,来得猝不及防,力道十足。他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壁,血腥味冒上来,他刚想开口说“张建国你发什么疯”,李妍就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小姑娘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勇气,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张建国,你干什么打人?”

  “呵呵!”张建国有种要烂就烂个透顶的逆反心理,心一横脸一摆,干脆把人都得罪一遍,他看着李妍,转挑狠的说:“我打徐扶头,你上来凑什么热闹!你特么还没上他床呢,你站在哪方立场来质问老子——啊!”

  张建国还没说完,脸上也被重重地砸了一拳,周围人都惊呼出声,李妍泪连成珠,徐扶头也惊了一跳,这一拳是孟愁眠打的。

  就是那个见人就笑,说话语气软软的,长相清秀像小姑娘的那个好脾气,孟愁眠打的。

  “孟愁眠?!”有那么一下,孟愁眠抬手的时候徐扶头以为这小子要上前劝人,直到张建国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徐扶头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张建国更懵,他看着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孟愁眠,那双人见了都禁不住心软的大眼睛,此刻满是不屑和厌恶。

  “你凭什么打我?!”刚刚李妍冲上来还情有可原,这个外地来的孟愁眠又抽什么风,张建国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出门不看黄历,“你个小北京管什么闲事!”

  “对,我就是管闲事了,你要报警吗?”孟愁眠冷冷开口,他的手在抖,像多年前那个被人围在墙角威胁他脱掉//裤子的夜晚,那一拳也是这么挥出去的,精准有力,孟愁眠专属小杀招,绝对自成一派。

  姗姗来迟的老李挤开人群,拉过自己的女儿,朝张建国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畜!”

  王大娘也闻声赶来,徐扶头毕竟是男人,不好在跟着,把张婶托付给王大娘后,他伸手拉了拉还站在原地的孟愁眠,“走,跟我回去。”

第24章 海棠(六)

  徐扶头在厨房忙碌,香气四溢。

  孟愁眠坐在一只矮脚小板凳上,两脚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被水滴磨得钝去棱角的石板,像个犯错的孩子,听候处罚。

  饭菜做好端上来,孟愁眠还坐在门外,这时节已经没有蚊子了,可徐扶头还是张嘴骗人,“喂,蚊子都吃完晚饭了,你还不考虑进来吗?”

  那方单薄的背影动了两下,徐扶头以为人要进来了,可孟愁眠却还是坐在原地,傻愣愣的。

  徐扶头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来到门边靠着,低头看着孟愁眠,村子里灯光点点,眼前人磨磨蹭蹭,“孟愁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爷们敢作敢当坦坦荡荡,你人都打了,还在这纠结什么呢?”

  “什么?”孟愁眠抬眼认真盯着徐扶头,心跳瞬间快到极点,不会吧,他知道了吗?这一拳挥出去打的本来也不清白,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吧,“哥,你说喜欢什么?”

  徐扶头乐了,“李妍啊,你是不是喜欢她?”

  孟愁眠:“…………”

  “别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徐扶头挨着门边和孟愁眠并肩坐下,语重心长道:“你这么随和的性子能当机立断挥出一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嘛!”

  孟愁眠看着一脸认真分析的徐扶头,加快的心跳立马沉下去,他第一次想骂这个人,你看出来个屁。

  “没有。”孟愁眠当即否定,他盯着徐扶头的眼睛,盯着那颗美人痣,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喜欢那个姐姐,我喜……我没有喜欢她,我就是纯粹看那个张建国不顺眼。”

  徐扶头半信半疑,第一次见这样的孟愁眠,对方似乎有些激动,他点点头,表示相信,表扬道:“那你是真性情啊,现在能进去吃晚饭了吗?”

  托张建国的福,徐扶头嘴角青肿,也没什么胃口,他给孟愁眠夹了菜,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其实李妍吧是个很好的姑娘,人美心善,不少小伙子打她的主意呢……你要是——”

  “没有!”孟愁眠张口就打断,反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小时候饿肚子,老李把我放到他家里养过一段时间,我一直把李妍当妹妹看。”徐扶头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老李一直撮合,李妍对他也确实表示过心意,但这对于徐扶头来说是种愧疚,他对李妍的态度是冷了些,却也是真心不想耽误人家。

  孟愁眠莫名的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徐扶头说:“再说我这种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或者要专门找一个人来跟我一辈子,就我来说一个人好过两个人。”

  这样的回答和观点让孟愁眠哑言,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毫无味道。

  晚上在孟愁眠洗碗的间隙,徐扶头已经重新加了被子,并铺上了更厚一层的垫单。

  关了灯,孟愁眠还是往徐扶头那边靠过去,没有打算解释也没有心虚害怕了,孟愁眠觉得自己如果一辈子不开口,就徐扶头这脑子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还冷?”

  “没有。”

  徐扶头感受着抵在自己手臂上孟愁眠额头的温度,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到睡意上来,身边传来孟愁眠轻微的呼吸声他才迷迷瞪瞪地忘掉了翻身的想法。

  **

  孟愁眠打人的事情不过一夜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经过村民的一番激烈讨论和丰富联想,他们一致认为这个从北京来的外地小伙子看上了李妍。

  七嘴八舌,热闹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