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6章
老杨早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门外,来接徐扶头和孟愁眠去镇上,他知道自己昨天错过了一件大事,徐扶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涂了药酒,嘴角的伤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老杨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大骂张建国这个疯子。
“行了,大清早安静点。”徐扶头蹲在水井边洗漱,借着水光,观察了一下,老中医的药酒就是好用啊,改天抽个空研究研究药方,他是个什么都爱学上一点人,这么多年积累下来,他也算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懂点行。
老杨收住了声,见孟愁眠还没起来,忍不住八卦道:“那什么昨天我们小愁眠真把那张建国打了?”
“小愁眠”三个字让徐扶头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重建不愧是当了两个小姑娘爹的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称呼人家全名。”
“不是,我就是好奇!”杨重建嘴角咧到天边,“愁眠这人性子多亲和啊,我在老李那里看过他的简历,高材呐!动手打人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就好像唐僧去娶蜘蛛精一样匪夷所思。”
徐扶头对杨重建的鬼畜形容感到无奈,拿干毛巾擦干净脸,回了句:“少听点八卦。”
孟愁眠早早就醒了,徐扶头起床的时候他知道,等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他起来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今天是徐扶头的日,虽然对方极其不愿意,但孟愁眠还是想预备一手,老杨那群人像敢死队一样一年一年固执地折腾,他也想试试,万一那人就收下了呢。
在箱子的最边上有个方形小暗层,孟愁眠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复古式口琴。
他想送一首曲子。
第25章 海棠(七)
徐扶头早上从云山村回到镇上,上午在修理厂呆了一上午,关于中型矿车的修理比摩托车要复杂很多,要换的零件、检查的地方、发动机包括水冷却都要细致认真。他反反复复教了很多遍,身后跟着十多个大小伙子,认真专注地看。
上午教完,下午他又亲自跑了趟集镇,跟器材老板订了一批修车需要更换的器材,虽然库存还不算紧张,但凡是都得预备一下,云山村山路崎岖,等一批货往往要以一个月起步。
期间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后面,转上转下,徐扶头在这期间说的做的跟人交谈记账的,他都认认真真看着。
徐扶头得空闲的时候忍不住打趣孟愁眠,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一双眼睛,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盯过。
孟愁眠借口说自己就想长长见识,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有强迫症似的刻在心里,他根本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
徐扶头需要到打面厂找几个朋友,面厂里面散尘飞扬,尽管孟愁眠不在乎,徐扶头还是拒绝了孟愁眠跟着进去的提议。
“你就在外面等着,忙完最后一件事我们就能回去了。”徐扶头敲开面厂房的门,“你别多想,主要是我求人办事,里面的人可能不太喜欢人在场。”
孟愁眠退了步子,“嗯”了一声后,乖乖站在原地。
徐扶头被他这傻样逗笑了,抬手一指,说:“瞧见那个小坡了吗?去那坐着等我。”
孟愁眠转身看去,那是一个长着枯草的小山坡,因为地势原因,它突兀地拱在路边,人要是站上去,能看见下面蜿蜒的山路和片片松色青山。
“十多分钟我就回来,你别到处乱走。”徐扶头习惯性操心,尽管面前站着的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人了,他看着孟愁眠还有些担心这小子会不会有被人贩子拐去的风险,“要是有人过来给你东西吃,千万别理听见没?”
“哥,我不是小孩儿。”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笑道:“放心吧,我听你的,在那边等你。”
徐扶头点点头,终于开了门进去。
里面这家面厂机器轰鸣,负责着整个云山镇的饵丝制造,那边有些老旧但是刀锋不老的切割机正在孜孜不倦地切着米线、饵块、粑粑卷等等销量冠军。
“干什么的?”
轰鸣的机房里传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喝斥,里面站着一个跟徐扶头差不多身高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厚厚油布衣裳,从机器里吹出来的粉尘糊了他满头满脸。
“是我,徐扶头。”
一分钟之后,里面轰鸣的机器声停了。
“哟,我的好大侄啊!”中年男人笑着推开门,扯过门房后面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又扬起手来劈里啪啦地拍去身上的粉。
男人尽管人到中年,但擦干净脸,却是清清爽爽的瘦高个叔叔,眼角面容不可避免地有了皱纹,可双眼清朗,长眉黑而微扬。要不怎么说徐家基因好,除了这云山村里少见的身高外,这叔侄两连那眉眼中那点俊气都走一无二。
“找你帮个忙。”徐扶头言简意赅,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开了脸,这可是他当了二十多年叔叔才难得一求的事情。
男人名叫徐落成,今年三十三岁,年轻时候不干好事,因为打架捅伤了人,二十岁的大好年华愣是吃上了牢饭。徐扶头去接的人,叔侄俩话少,但那点血缘亲情还在,徐扶头把人接出来那年刚刚十八,是刚刚因为亲爹当不了兵那会儿。
不知道是为了泄愤还是因为委屈到了极点,徐扶头刚把人接回来,对着徐落成的脸就是狠狠一拳。徐落成牙被打松一颗,不过也没说什么,甚至连任何不服气或者不爽的表情都没敢摆脸上,只是好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发疯。
徐扶头打累了,骂累了,哭累了,又一脚油门把徐落成带到现在这个地方,冷着脸拽拽地为自己的叔叔安排余。
“从今天开始,你就干这个,再出去混,我就来清理你!”徐落成记得当时徐扶头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徐落成确实安分了,可耐不住人缘好,当年他为了替好兄弟出口气伤的人,声名在外,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有人记着他的情,在监狱呆了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一点,什么路都通一点,什么事都晓得一点,所以,徐落成私底下经常称呼自己为“徐三点”。
叔侄俩在茶几上坐下,徐落成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放了一碗茶,“十一月一,今天是你的抓猪哩。”
徐扶头置若罔闻,开口道:“最近张建国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对吧。”
“嘿,那姑娘本来就是个骗子,我在镇上拉人的兄弟们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是张建国那小子太狂了,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拽什么,见他尾巴翘到天上,我们都要笑死了。”徐落成讲起来管不住嘴,呵呵呵地大笑起来,几声后又堪堪收回了笑声,尬尴地清了清嗓子。
“那姑娘还能找到吗?”徐扶头问。
徐落成燃了根烟,皱了皱眉,“不是我说你不会还想替张建国伸冤吧?”
“我为张婶。”徐扶头抬手拿掉了徐落成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刀烟伤肺,少抽点。”
面对这难得的关心,徐落成瞬间心底一暖,欣慰一笑,关于徐扶头对村里那疯女人的感激和挂念他是知道的,有恩必报,无可厚非,徐落成点点头,“你是想找到人还是想找钱?”
“让人把骗的钱还回来,张建国一家嫌丢人,死拗着不愿意报警,你要是有路子就把人找着,不能就算了。”徐扶头这几年一直管着徐落成,但他知道徐落成这几年还是背着他做了不少事,帮这家找人帮那家凑合,前年还因为在山路上狂飙摩托车追人贩子被云山镇评为热心村民,“见义勇为”四个大字挂在这人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至于徐落成为什么能在崎岖山路中精准定位人贩子的去向,还是拖了那些人缘的福,徐扶头曾经一度好奇这人在云山镇乃至整个云山片区都有“过命”好兄弟帮忙。
“你都开口了,叔一定好好帮你找。”徐落成揉揉眼皮,叹气道:“哎呀,这几年我们这修路,大路越修越烂,人都爱走小路,小路随便一个岔口就能拐过去三大座山,找到的几率可不高。”
“试试吧,不用勉强,别伤人。”徐扶头叮嘱道,徐落成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怎么做心里都有数,他刚想跟徐扶头保证自己绝对不犯错,徐扶头又补充了一句——
“你自己也别伤着。”
徐落成心底一软,手掌交叠在一起,有些憨相。
“扶头,你性子犟,我性子也犟,但看在我们叔侄一场,有几句话我还是想劝劝你,别老是抓着过去不放,钻牛角尖,过日没娘疼那就自己心疼自己,做人还是要看开些。”徐落成坐正了身子,也靠远了距离,如果哪句话触着小老虎屁股了,要打他也能有个落荒而逃的机会,“你不找个媳妇儿,晚上也没人跟你贴心儿,叔这条命也过烂了,叔的侄子得过好点吧。”
徐扶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站起来,留了个背影,还有句话:“我走了。”
徐落成瞅着那高高的背影走到门边,才敢放出声音来大喊了一声:“臭小子,日快乐!”
……
孟愁眠坐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枯草与黄土交杂的味道,远远的还有松香,青山不语,路人匆匆,孟愁眠伸手摸出怀里的口琴,放到嘴边。
琴声是有些苍凉的,音调协奏,先是悠长的一声,后来有些低沉,带着些余音,节奏反复变着,到后来也渐渐有了规律,变得畅快起来,随后就淅淅慢了,就像是匆匆暴雨过后,复而转歇的脚步。
徐扶头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孟愁眠其实很清楚,他固执地面朝青山,却又害怕听的人转身走了。
显然,徐扶头是不会离开的,孟愁眠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抛下,这不是没来由的信任,这个人只要站在那,就会让人心安。
“哥,喜欢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喜欢研究吉他,也玩过老马手里的三弦,对于孟愁眠手里的口琴。他觉得——
初次见面,很是别致。
“喜欢。”
“送你的。”孟愁眠站起来,这下他背对着青山,面对着徐扶头,那人眼角的那颗痣犹如命定般印在他心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霜色的秋风中,带着点颤,“日快乐。”
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孟愁眠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徐扶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第26章 海棠(八)
这天傍晚,老杨借口自己想吃过桥(荞)米线,拉了一伙人进了徐扶头的家。
余望和麻兴还没有办法收工,下午六点是洗澡高峰期,不仅有干活回来的,还有附近中学的学,学半价,徐扶头这里水压也好,镇上那些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学每天下午上完课就会冲出来抢洗澡的位置,热闹地不行。
等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回来的时候,老杨水都烧开了。
院子里烧起火盆,徐扶头今天跑得地方多,讲的话也多,老杨这肚子里藏着什么水他清清楚楚,干脆任这帮人折腾。
“孟愁眠,过来坐着休息下。”徐扶头把被老杨拉着介绍云南菜的孟愁眠叫过来,此时屋檐角下刚好撒了一把金光下来,照在徐扶头的随意垂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指了指身边的靠椅和火盆,让老杨把人放开,“他今天都跟着我跑一天了,杨重建。”
“哎哟,我就辛苦小愁眠一分钟。”老杨搂着孟愁眠的肩,转了个身,蹲在一个火盆旁边,徐扶头还想说什么,杨重建转过来看着他,开始胡诌:“怎么?你心疼啊?!”
徐扶头:“……”
孟愁眠夹在中间十分难办,最后在杨重建的美食诱惑下倒戈,转身对躺在靠椅上悠哉悠哉的徐扶头挥挥手,留了个拒绝的背影。
“愁眠,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杨重建指着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白肉说:“这叫核桃肉,今天早上王婶家杀猪腌腊肉,我特地求来给你尝尝的。”
“杨哥,今天是徐哥的日,要不把这个给他吧?”孟愁眠没吃过这种肉,筷子一戳就开,极其脆嫩鲜香,撒上云南特制单山蘸水,能把人香糊。
“欸——”杨重建立马回绝,手里拿着蘸料袋唰唰唰洒蘸料,底下用来烧烤的这块石板是火山石专门改造出来的,云山村附近有两座火山,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温泉很有名,里面的火山石形状各异,女孩喜欢捡形状不一的火山石养花,男孩拿着做各种工艺品,像杨重建这种人看到这种石头的第一反应就是烧烤。
“你没尝过,那小子以前天天吃,不差这些。”老杨笑眯眯地把肉放到碗里,那边传来几个小伙子的笑声,是余望把荞面搅成团了,在技术水平上遭到无情嘲笑。徐扶头累得很,他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摇的,手边的乌龙茶冒着苦香,他看了看院子里人,这热闹的跟过节似的。
挺好,挺好的。
孟愁眠把肉放在嘴里嚼了嚼,那种蛋白质和骨髓凝聚在一起结成圆块的口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白白的一团,被火焰烤的外焦里嫩,还有那蘸水的味道真是回味无穷。
见孟愁眠把肉吃完,老杨满意了,他拍拍孟愁眠的背,说:“跟哥说句实话,你昨天打张建国那一拳到底是觉得张建国欠揍还是真的看上了李妍?”
孟愁眠刚把肉吞下去,嘴角还沾着油,老杨这种推测离谱得他瞪大了眼睛,“没有。”孟愁眠边吃肉边认真地解释,“我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讲理,哪个当儿子的这么对自己妈妈?而且……我就不能是为了徐哥吗?”
答案超出预期,老杨的想象落空,不过听孟愁眠后一句他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事,徐扶头对人向来不错,更何况是孟愁眠从来云山村那天开始这两人就同吃同睡同行,兄弟间感情好实在正常不过,他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你打得好!”
孟愁眠咂咂嘴,其实他昨天打人的时候是有些冲动的,到后来甚至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来他瞅见徐扶头肿起来的嘴角,他又十分后悔自己那拳没有用全力。
就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那边调面糊的又炸开了锅,这帮小伙子就是没耐心,在锅水涨开时用手抓起磨好的荞面往里面撒,一手撒一手搅拌,搅拌的工具是唰帚——竹筒制成的,在手柄处留一个握的地方,其它地方全部用刀嗦成一根根细细的签子,用这个搅出来的面糊不仅不会结团口感还细腻粘稠。
可那群人太着急了,撒面的手和搅面的手没配合好,锅里已经结了好几个团。杨重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在一群人的马屁声中一嘴一个背时鬼地救场子。
孟愁眠回到徐扶头身边坐下,桌上摆了好几盅茶,一张老式油饼纸铺在桌子上,上面摆满了这时节的食物,有水煮栗子、炒蚕豆、幺五山瓜子、还有一些冒片,徐扶头剥了好几个水煮栗子,放了几个在孟愁眠面前,示意他尝尝。
“哥,你有什么愿望吗?”孟愁眠问。
“愿望?”徐扶头叹了口气,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地拉长了语调,“我有什么愿望呢——”
在很多年,一个人蹲在灶角捏饭团的时候,徐扶头有两个很极端的愿望,一个是老爸老妈回来,一个是老爸老妈永远不要回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扶头第二个愿望实现的差不多了。
“我没什么愿望。”徐扶头思忖过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替你想一个吧。”孟愁眠也剥开了一个水煮栗子,放到徐扶头面前,经过观察他推测这一桌子小食里徐扶头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哟。”徐扶头对孟愁眠的建议感到新奇,日愿望这东西还能“替你想一个”,“好啊,你说来听听。”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替你悄悄许。”孟愁眠暗藏私心地双手合一,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给徐扶头许了日愿望。
徐扶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挺迷信。”
孟愁眠默声不语,如果心愿传达的距离有限,那么他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杨一伙人在那边闹开了锅,面糊已经调好,放在木盆里,这下米线就要过桥了。外地人常常以为过桥米线是煮出来的,但真正的过桥米线是凉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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