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7章

  热腾腾的面糊放在盆里,拿来专门压米线的炸桶,还需要一个装满冷水的木桶用来放米线,炸米线的人就坐在面糊盆边上,面前放上炸桶,把调好的面糊放进炸桶里,炸桶底线是一圈网状漏孔,放好之后需要拿起和炸桶凹下去形状互补的木棒,用力压下去,在重力和压力作用下荞面糊变成条状荞米线。

  桥米线顺着往下流,进入冷水里冷却定型。盆里刚刚调好的面糊很烫,老杨拿勺子的时候被里面腾起的热气狠狠蒸了一下,气得他骂娘。

  压米线的活计不光要力气大,还要会使劲,如果力气太大却不均匀,压出来的米线就断断续续,软软烂烂的,当然米线的劲道处也跟面糊的浓稠度有关,这每一步都有关成败,老杨汗都蒸出来一层了。

  “不行!”老杨甩甩手,“换人换人,我胳膊受不了了。”

  “我来我来。”老杨边上的一个个头不高还有些龅牙的青年主动上前,顺理成章地接班,这一锅面糊实在工程量巨大,换了好几个人,换了好几盆冷水才收尾。

  徐扶头靠在院子中央,老杨笑眯眯地过来,带着些心虚,还有面对被打的勇气。

  “杨重建,你折腾完了没?”徐扶头扔了栗子过去,“等你们弄出来我都到河那边了!”

  河那边:方言,指人刚死,魂刚刚过完家乡河。

  “呷!”杨重建急忙挥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过日呢!”

  徐扶头:“……”

  得,自己编的理由自己戳破,杨重建还是说了实话。

  杨重建讪讪笑了两声,眼珠子向上,四十五度角倾斜,对孟愁眠使劲使眼色。

  孟愁眠:“……”

  (我看不见)

  徐扶头呵了一声,没有当场走人,也没有像往年一样敏感暴起,只是往嘴里丢了个瓜子,边嗑边问:“张建成没来?”

  “啧!”杨重建拍了拍脑门,回复:“不来,昨天他堂哥刚把你打了,今天你叫他怎么好意思来见你。”

  徐扶头看了眼孟愁眠,那人剥了一排水煮栗子,码柴一样规规矩矩的摆在盘子里,徐扶头目光投过去的时候,孟愁眠对他露出一个厚实的憨笑。

  “呵。”徐扶头被逗笑,在椅子上靠正身子,“孟愁眠,别光剥不吃啊。”

  老杨从桌子上抓了个放进嘴里,咂咂嘴又吐了出来,“吃了个坏心的,背时。”

  “啊?”孟愁眠看着桌子上光滑细糯的栗子,“可这外面看着挺好的啊。”

  “害,我们这有个说法!”老杨一屁股坐在徐扶头的靠椅脚上,椅子被他震得翘起来一半,徐扶头想叫人滚,可看着杨重建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收住了脚,任由杨重建一本正经地骗小孩,“愁眠,我跟你说,这个栗子啊他显人心,这剥栗子的人有歪心思了,那这栗子外表看着再好中间的心儿也是坏的。”

  孟愁眠:“…………”

  “我……我没有什么歪心思啊。”孟愁眠成功被骗,想到这些栗子是剥给徐扶头的他又有些心虚,垂眼看着桌上的栗子,心想:“这么灵吗?”

  “欸!”杨重建神情更严肃了,他不管背后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凑上前一步,在孟愁眠耳朵边悄声道:“告诉杨哥,你是不是早就看那个叫徐扶头的人不爽了?”

  徐扶头:“???”

  孟愁眠:“……”

  这心思,杨重建歪个离谱,孟愁眠歪个正着。

  “杨重建!”徐扶头往杨重建裹在身上的暖黄色毛线衣上打了一下,“我不聋。”

  “呵呵呵。”杨重建大笑着走开,那边的米线准备好了。

  孟愁眠心虚地偷看了一眼徐扶头,恰逢其会,那人嘴角带笑,一挑眉毛,身上那股不羁与随性就这么哗啦啦倒出来了,不可谓不风流。

  好玩的是,徐扶头这个有时候略带点不正经的人还要追着人说:“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一定要直说啊。”

  孟愁眠的耳尖就这么在夜风中烫了起来,滚了一波红。

第27章 海棠(九)

  男人做重活,女人做轻活,小山村的人爱过这种寻常日子。

  等老杨一伙人轮流把米线烫好的时候,老杨媳妇带着酸水(蘸水)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跟她交好的几个年轻女孩子,李妍就在其中。

  要说今天是徐扶头日,那么年轻女孩们是不好意思直接过来的,要说今天晚上约着一起吃过荞米线,只要路过,里面人开口叫了,那么这热闹就非凑不可。

  老杨媳妇比他大三岁,名叫李清兰。但认真说起来,要往青梅竹马那头细究。她身型中等,盘着低矮的发髻,皮肤不算白却是气血养出来的那种自然健康的红润,老杨讲话粗声粗气,办事也风风火火,可待媳妇儿这方面他格外在行,格外细腻。

  两个丫头跑过来,“爸爸爸”地叫着,杨重建一手抱起一个宝贝女儿,放在自己脸边贴着,亲热八倒(热情)。

  不常往来,上门是客,徐扶头从靠椅上坐了起来,先上前对这几个带着蘸水过来的女孩子们礼貌地打招呼。

  孟愁眠跟着过去,也礼貌地对着女孩子们点点头。其中三个女孩拉了下李妍的衣角,又看了看孟愁眠,一低头就是一阵悄声的笑。

  看来,昨天的谣言传得凶猛,孟愁眠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那些话会不会对李妍造成什么影响。

  蘸水是红彤彤一大盆,制作过程极其讲究,先放热锅再放清油,蒜打头,小米辣随后,跟着放上各种调料后,放老明茄(西红柿)和箓辣椒(青椒),炒个四五分熟后挑上两筷子的豆是,味道一下子就浇出来了。

  云贵川一家,在吃辣椒这件事上却各有不同,与四川的麻辣不同,云南偏好那点子酸辣和爽口劲,在把基础小料炒得喷香扑鼻后,灌上木瓜水。

  木瓜水是在炒料前提前准备好的,一年中取十一月的木瓜,横切成薄片,晒干后封存起来,平常放勺白砂糖就和酸爽的木瓜片泡水喝,开胃津也提神。这里做蘸水的木瓜水不放糖,那点存在木瓜里面的酸爽气和劲道一点不能浪费。

  把温凉的木瓜水冲进小料后,过桥米线的汤也就好了,这种吃法在云南可不叫煮,叫凉拌,只是凉拌的汤水更多而已,尤其是用木瓜水做出来的汤爽口得很,拌着米线吃恰好。

  把米线放进碗里,浇上蘸水,按照个人喜好进行调味。孟愁眠端着碗,规规矩矩地站在徐扶头身后,排队舀汤。

  一人一碗,找个位置坐下,老杨领着媳妇和俩小姑娘坐在院子东角,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几个小姑娘坐在院子东南角,正说笑着什么,徐扶头作为主人过去了招呼,李妍借口上厕所避开了。孟愁眠端着米线坐在火塘边上,一吸溜,太值了,荞面的厚软配上酸爽的蘸水,口感绝佳。

  云南好吃的怪多。

  酒是必不可少,吸溜完第一碗米线,有了个半饱就开始喝酒,小伙子多的情况下,酒更是藏都藏不住,老杨带头早早准备了老烧,又是一场大醉。

  吸取上次教训,这次徐扶头没敢喝太多,几个大小伙子拿着酒杯疯疯晃晃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撞了那么一杯,就此歇了酒。

  “徐哥!”

  “徐哥日快乐!”

  吃醉酒的人没有什么忌讳,酒杯一撞,齐齐的声音扫在徐扶头耳朵边。

  一路走来不容易,风风雨雨的,摩托车并不轻易修理,尤其是雨天的时候,谁的摩托车坏在山里或者哪条路边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要扛着工具箱跑,有时候是大雨,有时候是小雨,有时候是烈日,跟着徐扶头,这些人没有过一次怨言。

  看着喝上头的小伙子们,徐扶头也挺动情,他连笑好几声,举着酒杯道:“多谢了!”

  对着那边的老杨,“老杨,谢了。”

  老杨仰头把酒杯喝了个空,他有些醉了,很潇洒地摆摆手,又捶了捶胸膛,大概意思是说:“做兄弟,在心中。”[1]

  笑过之后,徐扶头转脸看见还坐在小板凳上嗦米线的孟愁眠,火塘烤得那人眼睛亮亮的,徐扶头歪头一笑,“你也辛苦了啊,孟老师。”

  **

  面糊调多了,那桶米线还剩下好多,徐扶头找了一沓新的塑料袋,蹲在台阶边上打包装,算了算人手一包完全够数。

  这件事两个人其实更轻松,徐扶头一个人需要一只手抓着塑料袋的口子,一只手拿筷子夹米线,米线又长又滑实在不好控制。

  “我来帮你吧,徐哥。”李妍其实站在边上看了很久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好姐妹们的各种劝说下鼓起勇气走过来了。

  边上的人都有眼力见,只是笑笑不说话。

  徐扶头找不到理由拒绝,而且现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总不能不顾小姑娘面子,他撤开手,让李妍扯着塑料袋的口子。

  孟愁眠刚刚扶余望去了趟厕所,一进门就看见他徐哥很默契地跟李妍在一起给离开的人分发米线,他瞬间后悔,为什么那会儿不把剩下的米线全部吃完,撑死自己——看他哥还有什么机会和人姑娘贤惠地在那里分米线!

  麻兴恰好走过来,说回家顺路,从孟愁眠肩膀上接过人事不清的余望,手上提着两兜米线回家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们很般配?”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孟愁眠身后,来了这么一句。

  孟愁眠不作声,老杨继续说:“李妍这姑娘好啊,能干,体贴,手艺好性子也好,我这么瞅着老徐跟她还怪有夫妻相嘞……”

  老杨擤了把鼻涕,还要说:“就是老徐犟了点总嘴硬说不结婚,要不然……欸?愁眠?你干什么去——回来!”

  老杨话还没说完,孟愁眠径直走了过去,然后站在李妍身后,语气还是乖乖的却透着股犟,“李妍姐姐,我来帮徐哥吧。”

  孟愁眠这翻举动落在别人眼里,也包括在徐扶头眼里,都坐实了之前村里人的猜想,站在边上的那几个小姑娘还有老杨都同时笑了,一副八卦看戏的样子。

  李妍有些尴尬,孟愁眠已经把活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她垂眼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紧紧抿着唇的孟愁眠,虽然谣言传得很凶,但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青年人并没有喜欢她的意思。

  徐扶头笑了,看看李妍和孟愁眠,他干脆一摊手,“要是你两来弄,我也行啊。”

  孟愁眠不爱听这话,他鼓着脸闷闷不乐,真想赏他哥一筷子!搞什么慷慨大方呢?!

  “走了,回家。”李清兰洗好手出来,拉了站着傻乐的杨重建一把,“姑娘在你背上都睡着了,我们也回去了。”

  杨重建指了指那边尴尬的三人组,说:“看,愁眠吃醋呢。”

  李清兰一看也笑了,凭借一个女人的第六感,她并不觉得孟愁眠喜欢李妍,她说:“吃醋不像,倒像是跟谁闷气呢!”

  老杨被这翻云里雾里的话弄昏了,李清兰也觉得她这话说的怪,她没有想到别的,李妍和孟愁眠是真的伤心人,明眼人能看出来,但孟愁眠对李妍那种礼貌和疏感绝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李清兰伸手握住了老杨布满老茧的手掌,在人前多么通情达理、贤惠温婉,在这个人面前她还是会有些小脾气,“还不跟我回家吗?”

  “回。”老杨也抓着媳妇儿的手,“回家。”

  “老徐,我们先走了哈!”杨重建招呼道。

  “好!”徐扶头应了声,又对边上的李清兰挥挥手,“李嫂慢走啊。”

  人走的差不多,院子也空了,把米线分给几个小姑娘,就算结束。

  “我送你们。”徐扶头拿了件黑色外套,对几个姑娘说,“走吧,今天谢谢你们的蘸水了。”

  几个小姑娘赶紧摆手说不用谢,也没有拒绝徐扶头要送她们。

  “哥,我陪你去。”孟愁眠说。

  “不用,都在街子上,很近的。你先去洗漱吧。”徐扶头打开了手电筒,跟在几个姑娘后面,抬脚出了门。

  这几个姑娘家里都是在街上开铺子的,从西往东,李妍家的铺子在最东边,老李最近没顾上回家,铺子只有李大娘和李妍两个人,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外就停了。

  “谢谢徐哥。”李妍说,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心跳声都无法记录。

  “李妍,你不用谢我。”徐扶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清楚的好,虽然会伤人,但也不能耽误,“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以后也一样,你知道我意思吗?”

  “徐哥……”李妍抬起头,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一直想问的就在这时候开口吧,“是我不够好吗?”

  “不。”徐扶头笑了,“是我没福气,我们也更合适做兄妹。”

  **

  徐扶头一推开门进来,就看见了困倒在桌子边的孟愁眠,身边还点着一盏小小的灯,在满是霜意的夜里还有些淡淡的暖意。

  徐扶头轻轻拍了拍他,“孟愁眠?”

  孟愁眠半张脸落在曲起的手肘里,半张脸在灯光下,茭白软和的五官在身上那件灰白色卫衣的衬托下看着怪可爱的,“哥。”

  “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