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8章
“谢谢您!”徐扶头伸手把人扶起来,对客房丢了个眼神,“去睡觉。”
第28章 海棠(十)
徐扶头喜欢秋冬的太阳,那种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感觉,更喜欢阳光照在床单被罩上面晕出来棉绒气,让他觉得踏实。
徐落成找人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听杨重建带来的消息,张大的父亲病重,那位六十八岁的老人放了一辈子的羊,终于还是倒下了。吃过早饭,他便躺在靠椅上一摇一晃,手边的乌龙茶清香扑鼻,不过九点,阳光是清和的,不过紫外线依旧很强。
余望和麻兴都不觉晒黑了一个度,徐扶头抬眼看了眼孟愁眠,这小子天天晒太阳,不如刚来那会儿白了,却还是白。这会儿正戴着自己那顶草帽,手歇在桌子上唰唰地备课,模样很认真。眼皮圆圆地盖住一半黑黑的眼珠子,翻书的时候喜欢抿嘴唇,手指干净软和,像云山南街那只乖巧的小白猫,怪不得老李常说一瞧小孟这孩子就让人心里软和。
徐扶头没怎么认真打量过一个人,由于身高的原因,他看人总得低着头,有时还得弯点腰。这样躺在阳光下看一个人,还是形神具观的,徐扶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得发慌。
徐扶头抓了片晒干的木瓜片,放进嘴里嚼,那种刺激舌尖让人头皮发麻的酸感让他上瘾。灌了一嘴茶下去,孟愁眠开口说话了。
“哥,每次中午放学怎么都有孩子不回家吃饭啊?”
徐扶头把木瓜片嚼干净,叹了口气说:“有家回但不一定有饭吃。”
孟愁眠眸光一沉,在前来支教前他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要来的这个地方会很穷,人过得很辛苦,饿肚子也难免,但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云山村并没有想象中贫困。这里的人各谋出路,闲了还喜欢一起约着喝酒,如果不是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问题在那里摆着,他还真就觉得这里像一方世外桃源,人美、水甜、青山俊。
“你觉得我们云山村在大山深处,可这座大山后面还有更大更多的山,就像路上堵车一样,你看到前面的车排成长队,觉得自己是龙的传人,可是你要往后面一看,那依旧绵延三万里,自己不仅不是龙尾巴可能还是龙腰呢。”徐扶头眯眯眼睛,想起他小时候的路边飞扬的尘土,短缺的物资,吃的穿的用的都要靠手工做,老爸老妈就算没吃饱饭也要先吵一架才罢休,苦不堪言。
“你能来到我们这地方支教,是因为云山村想办法让你看到了有这么个地方,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无法让人知晓的,那才是真的苦、穷。”
徐扶头指了指桌上的乌龙茶,“我们云山村能有今天都是靠种茶种起来的。当年村里来了个新官,上任没有三把火,却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什么农业专家,一个是上海商人,一个是搞慈善的。那时候我大概八岁左右,印象很深,村子里的人举着红彤彤的火把连开了三天会,年轻村官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种茶的事情才定下来,后来又是一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折腾,这才到了今天。”
徐扶头捏着茶杯,拇指在杯口转了两圈,“这几年茶厂意不好,有不少村民出去打工了,孩子留在家给老人们,你知道我们这地方,儿子女儿注重数量,不管质量,现在六十岁的老人当年可能了五六个小孩,现在那些小孩长成大人,又了小孩,在儿女辈离开家的时候爷爷奶奶辈开始管孙子孙女,两个老人有时候要照顾六七个小孩,中间还有年龄差,还有调皮的,还有不读书的,还有跟人跑的,就养一个几率,自然抉择,总会有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留下。”
“你刚刚说几个孩子不回家吃饭,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六七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中间这段时间要么饿着,要么去小卖部买几角几分的糖,春夏秋呢就在路边田角找点吃的,冬天吃五角钱一捆的小粑粑,就这么过的……”徐扶头神情淡淡的,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这么过的。”
孟愁眠垂着眼帘,握着笔的手顿住,小声又无奈地感叹道:“他们真不容易啊。”
“那如果我们以后给他们带一点呢?”孟愁眠想,村口小卖部的水果糖五块钱能买好几斤,在中午发给那些孩子还是够的,至少能撑一撑。
“食品安全你负责?”
孟愁眠:“……”
“那在云山村没有发展起来之前,他们就只能这样吗?”孟愁眠思忖道。
“倒不是,除非有人来资助。”徐扶头说。
“可你刚刚不是——”
“国家啊。”徐扶头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晃,很坚定地说:“这件事如果国家来做,那在进行帮助的时候,人性风险会减少很多,也更有保障。”
“哦,是这样,我都没想到。”孟愁眠豁然。
“在那之前呢,做老师的就认认真真做老师,当学的就认认真真当学……就熬一熬,就能活一活。”徐扶头忽然潇洒道。
“哥,那你当学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飘来淡淡的一句:“我忘了——”
……
接下来连续好几个星期徐扶头都没有徐落成的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不知道上哪里找人,心里莫名的慌乱。
孟愁眠上课总是认认真真地不敢有一丝马虎,备课的笔记做了很多,不知不觉里他给学们布置的作业也多了起来,上自习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打量那些孩子的脸,有时候学们会缠着他问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老师,你会说英语吗?”
“火车是什么样的?”
“下雪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春晚是在你们那里办吗?”
还有一个小胖子,满脸严肃且认真地戴着红领巾,举着一只手问孟愁眠:“老师你见过毛泽东主席吗?”
“………”
这样的提问环节成了每个课间的必要环节,五年级这边的学看见四年级下课了不出来玩,窝在教室里不出来还以为是孟愁眠拖堂,双手插兜过来看好戏,可最后也挪不动脚,脸贴在窗子上一脸憨厚地听孟愁眠说,有时候上课了还不回去,徐扶头喊都喊不回去,孟愁眠的普通话讲得标准,人长得也好看,性子很好,很快就从四年级的二哥扩大成了四五年级的二哥。
*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孟愁眠观察了徐扶头好几天,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回镇上,徐扶头总是一脸凝重。
已经到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凉,徐扶头穿了件带帽子的黑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门前的石头上发呆。
“没有。”徐扶头嘴上说没有,可是心神已经乱到连孟愁眠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注意。
“是之前找人办的事还没有消息吗?”孟愁眠一语道破,上次徐扶头带他去请人帮忙的时候他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徐扶头不是一个爱玩手机的人,平常不用的时候手机就放在院子角吃灰,这几天却天天戴在身上不说,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徐扶头有些惊讶,这个人的观察力就这么强?
“猜的。”孟愁眠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暖手袋,里面灌了热水,云南冬天最冷的时候早上也有七八度,晚秋太阳出来后气温能有十七度,可还是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意,杨重建之前提醒过徐扶头注意防寒,他手上的冻疮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这话徐扶头当作耳旁风吹出去了,孟愁眠却记在了心里。
“哥,捂一捂。”孟愁眠把暖手袋送到徐扶头面前。
徐扶头没接,双手插兜,一个拽样,“老爷们不用这么娇贵。”
孟愁眠挨着他坐下,面前这块石头形状有些怪异,东高西低,孟愁眠在西边,他坐下去的时候故意装了一下,假装自己坐不稳,“哥,拉一把。”
徐扶头没犹豫,手伸出去,孟愁眠掌心带着暖水袋,与徐扶头的掌心一合,顺手抓上了那人的手背。
“好啊你,孟愁眠,你敢骗我?”徐扶头笑着骂道,他发现最近孟愁眠不仅变聪明了,连骗人都这么自然。
“保暖总归是没错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把手撤开,五指慢慢离开他哥的手背,尽管他很希望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能反过来握着他的,但这样荒谬虚无的想法也只敢短暂地出现了一瞬。
徐扶头笑笑,无可奈何地拿着只有巴掌大的热水袋,捂在掌心。
徐扶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的天,孟愁眠没。
第29章 海棠(十一)
徐落成终于来消息了,恰好是周天,徐扶头一大早就出门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一进门就在徐落成面前转了好几圈,徐落成拍拍屁股,“我好得很。”
徐扶头松了口气,徐落成把钱放到桌子上,一拍巴掌,说:“少了三千块,那女人也没办法在找回来了。我瞧着可怜,就没在为难。”
徐落成太性情,徐扶头点点头至少没损完。
“谢谢。”徐扶头有些愧疚地看着面前的徐落成,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褪去了身上那种街头小混混的逆反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稳持重起来。
“跟叔说什么谢。”徐落成不甚在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徐扶头买了包子给他,递过去的时候还塞了五百块钱,“拿着买冬衣。”
“我不要!”徐落成立马把五百块钱扔在了地上,扬声道:“你当我这饵丝厂是摆设吗?你当初给我开这场的钱我还没给你还清呢,再说这几年靠着这场子我也赚了不少钱。”
“给你你就拿着,五百块又不多。”
“嘿嘿。”徐落成笑了,他看着徐扶头往他衣服兜里塞得那沓钱,又想想徐扶头说的话,心窝子一暖,也就收下了。
“路上是发什么事了吗?”徐扶头关心道,“这么多天没消息,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山找你去了。”
“遇到了个熟人……”徐落成皱着眉头点着烟,烟圈滚出来的时候他才说出了自己的经历:“那女人一直在云山村和保云片区蹿,骗了很多人。加上之前有兄弟注意过她,没个三天我就把人找到了,只是钱不在她手里,我请了帮兄弟,跟着她坐了两天车去到了弯山子,我在那碰到个熟人。”
“谁?”徐扶头听到弯山子这个熟悉的地名,神情警觉起来,弯山子算是他的外婆家。
“十年前的老朋友,柳过。”徐落成说,这个向来潇洒仗义的男人在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清癯的面容也忍不住露出些难言的神情。
“柳过?”答案完全超出徐扶头的预料,他皱紧眉头,“柳过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假的。”徐落成吹了口烟,哑着声音说:“十年前,他帮着你妈和那个男人逃跑,也顺手带走了你江姨。他换了个名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人传他因为泥石流死了,前几年一直在大理做意,卖陶罐子。这两年才回来的,要不是他改变不大,肚子上的疤没消,我还以为碰着鬼了……总之,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徐扶头反复确认这句话,如果这个人回来,那老妈呢?这几年有没有悄悄回来过?还有江姨,这些人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会不会有那点故土之思,沧海桑田,十年春秋,这些人心里到底还记挂这里吗?
徐落成看出徐扶头的心思,徐扶头没了娘,他则是丢了心上人,念了十年的心上人——江眷。
“我问到了。”徐落成把手放在徐扶头肩膀上,安抚似的轻轻握了握,“扶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什么心理准备!”徐扶头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瞬间脑昏头胀,他语气湍急,心跳快得很,很多年了他这几年的心绪就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很少会面红耳赤地带着愤怒讲话,可某些东西一提起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是不打算回来?还是说……还是说她已经回来了?”
“哎哟,你给我坐下!”徐落成也怒了,叔侄俩都被这件事戳得心绪不宁,在这么互相撞一下,徐家专属的互相伤害犟脾气就腾空而起,“坐下!”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一撸袖子,把自己狠狠地跌进沙发里,多少年来心里藏着的委屈全涌出来,红着眼睛,看着徐落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是不是早就回来了?”
“是!”徐落成本想缓和点说,可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谁都缓和不了,而且徐落成还有一个更糟糕更无法开口的事情要告诉徐扶头,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起撂了,“徐扶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说出来你不要干出让我后悔的事。”
“……你是个有脑子的。”徐落成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就看在自己年纪大的份上,他语重心长道:“该来的东西需要面对,就当是命苦。你妈……嫁了别人,了两个儿子,接受一下,她已经有新家了。”
“云山村镇街子上,新出来的那两间杂货铺是那个男人盘的,你妈会不会跟他过来,我不知道,你早做心理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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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终于在八点起床成功,余望和麻兴也刚到院子,三个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问题:“徐哥呢?”
在前院后院找了一遍,三个人一致认为先把早饭做了再说。
孟愁眠跟着余望在厨房忙碌,麻兴继续打扫洗澡间的活,头天晚上洗澡的人一般很多,卫只能到第二天早上打算,收拾完毕后还要检查新一天的水管和电路问题,麻兴轻车熟路,他现在会的都是徐扶头教的。
凭孟愁眠的水平,他现在还不配在余望面前拿勺子,只能自觉地做一些剥蒜,捡葱和芫荽的活。孟愁眠观察过余望的手法,做饭讲究一个快准狠,余望往往一气呵成。徐扶头就不一样了,做饭总是什么都喜欢往里面放点,倒是不难吃,二者对比之下,前者的味道精准,后者味道杂乱。
忙前忙后忙出一道酸木瓜呼(煮)鱼,这儿吃饭讲究主菜一道品,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有这么一道呼的荤菜,那素菜不会安排太多,余望把鱼放到灶台上保温,挑了两盘子凉菜出来,一顿饭的菜也就准备好了。
三人忙得差不多,还是不见徐扶头身影,孟愁眠提议打个电话,猛然想起他还没有徐扶头电话号码,迷茫地抬头,余望就在边上麻溜地报了一串数字。
孟愁眠存好打过去,铃声震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哥?”孟愁眠喊了一声,徐扶头从门后面转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怎么了?”孟愁眠问。
徐扶头揉了揉眼皮,稍微松了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膀上,语气松散道:“没事儿,刚刚愣神呢。”
徐扶头没什么胃口,尽管酸木瓜汤开胃,但他也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我回房间歇歇,你们三个多吃点吧。”
“徐锅,在多次(吃)些嘛!”余望开口劝,但徐扶头也只是摆摆手,拿着碗筷回到厨房顺手洗了,然后一脸无所谓的从三人边上走过去,一抬手打开房间门,才关上门,锁一落,眼泪也跟着滚出来。
“接受一下吧,她已经有一个新的家了。”徐落成的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这样矫情,也要接受这个结果,他风风雨雨好些年,依傍的那点执念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怪,硬着头皮往前走,接受自己的命。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低落的心情是不是跟之前要办的事情有关,他跟着余望和麻兴搞了会儿卫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拿着笔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这是从北京来的时候顺手拿的,名叫《老残游记》,他还挺喜欢,只是今天这本书在手里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看完千佛山那节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徐扶头,关于那人的种种,手里捏着笔,忍不住下手,在那行“十里长的屏风”边上落下“徐扶头”三个字。
他把手指盖上去,恰巧把字盖住一半,门忽然响了一下,徐扶头从里面出来了。
孟愁眠赶紧把书合上,笔也放到一边,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趟张婶家,明天也要上课,一起回去吧。”徐扶头声音沉沉的,眸光有些散,连精神都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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