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9章
孟愁眠当即应了声好,站起身来去收拾东西,徐扶头站在原地,空空地望着脚下的石板地,在建这间院子的时候他曾幻想过,老妈能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这颗木兰花树下一起做糍粑。
在老妈把他踹进沟里那一年,村里都是人言是非,很多面相慈祥的人一边摸着他的脸感叹这小孩可怜,又一边三五成群破口大骂着老妈这个女人是如何如何狠毒,如何如何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徐扶头也恨,但却一直抱有希望,在他七岁之前,老妈曾无数次想把他扔下,从出到十二岁,打过无数次主意,只是徐扶头一哭老妈就会心软,把人抱在腿上唱着歌谣哄。
徐扶头的老爸在做父亲这方面一直是缺席的,他只有在威胁妻子不能离开的时候才会把小小的徐扶头从地上抱起来,大声威胁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带着儿子一起死!”
无数个深夜里,老妈总是哭到天明,徐扶头年纪太小,他不想让老妈离开,也不想看到老妈流泪。十二岁那年,是徐扶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年,平常心肠软的老妈开始变得暴躁,打他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他眼角的那颗痣和老爸一模一样,老妈曾经用过最尖酸的语言和最狠厉的手段对着那颗痣进行攻击,以至于有钱后的徐扶头一度想拿掉那颗痣。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爱他的。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恨他的。
抱着前一种想法,徐扶头坚持等到今天,等来老妈带着新家庭回来的消息。
想起小时候那些锅碗瓢盆摔得稀碎的场面,徐扶头就害怕,他像一个被老爸打在老妈身上的死结,看他们互相折磨,谁都不言不语,拿那点情感把自己扯得死去活来。
如果老妈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该怎么面对,选择恨还是爱,选择质问还是沉默?
他的思绪被孟愁眠打断,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怀里抱着书,站在阳光下,一脸的亲和,面对谁都是一脸憨憨的笑意。
“哥。”孟愁眠开口说,“我陪你去张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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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骗婚的事情,张三家最近的气氛冷得能结冰,张三终日沉默不语,把后背留给这个家,只有把饭做好送到张婶面前时才勉强挤出一句:“吃饭了。”
想起那些被骗走的钱,张三就会对着大米口袋喃喃自语,“这些粮食吃完,我就上山去(死亡的委婉说法)。”
张建国天天醉成烂泥,不过徐扶头今天来的时候这人刚刚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醉里清醒,扯着裤腰带上完厕所出来,和徐扶头撞了恰好。
已经是正午十二点,撞上徐扶头的那一瞬间,张建国以为自己做的噩梦还没醒。
“徐扶头?”张建国眯着眼睛盯上徐扶头的脸,确认了好半天,最后伸手往自己脸上怼了一巴掌,然后彻底清醒。
清醒后的张建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还看见了上次往他下巴上打了一拳的孟愁眠,眼神中带着警惕,吞了吞口水,问:“你干嘛?带着这小北京来和我决一死战是吧?”
徐扶头:“…………”
孟愁眠:“…………”
“张建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能不能别总这么幼稚!”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这蠢样,服了,彻底服了,还决一死战?好笑。
“你来干嘛?”张建国有点心虚,但这几天笑话他的人太多,可越到这种时候他就越要逞能,“上次我打了你一拳是不对,但我绝对不后悔。”
“你也别想让我认错!”张建国又气势汹汹地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我来找张叔。”徐扶头觉得他在和张建国在这里掰扯一下,心肺功能可要不好了,回去在害上什么心胸不定期局部阵痛的怪病可就更不好了。
“你找我爸干嘛?”张建国的神情松下去几分,“他最近谁都不理。”
“我找你爸关你个儿子什么事。”徐扶头一抬脚,就进了院子,等张建国反应过来徐扶头骂他的时候人已经进门了,一转头,又对上了那位小北京的脸。
“你看什么看?”张建国跟个连环炮似的,怼完这个怼那个,孟愁眠一歪头,忽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字正腔圆地问:“下巴好啦?”
“你还敢说这个,你那天是不是抽风了?”张建国被那一拳打得狼狈,脸疼了好几天,还被村里人笑话——“土匪打不赢秀才。”
“是啊,我那天就是抽风了,抽得就是你个疯子!”孟愁眠猛地上前一步,“你要是在对徐哥不客气,我下次还抽!”
真专治抽“疯”孟北京专家愁眠此刻一个潇洒转身,大跨步进了张建国家的院子。
张建国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赶紧跟过去,见徐扶头拿出一沓钱,张建国还以为自己花眼了,他唰地一步上前,惊呼出声:“徐扶头……你活疯了?”
徐扶头:“…………”
这节绝对是他无语次数最多的时候。
看着那厚厚一沓红钞票,张建国眼睛都直了。
“这是追回来的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坏人到处都有。”徐扶头把钱放到张三手里,安慰道:“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张叔。”
张三嘴皮微微抽动了两下,失而复得的惊喜让这个活了半个世纪的人有些晃神,人啊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的安排。
“谢谢你。”张三握住徐扶头的手,“小徐,真是太麻烦你了。”
徐扶头帮人的时候总喜欢留一手,他时刻铭记农夫与蛇的故事,他低头拿出一张纸条,那是徐落成找到人的时候特地准备的,“还有三千块钱找不回来了,这是我叔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的一些单子,上面都有消费记录,毕竟三千块钱不少,你可以专门找人核对一下票据的真假。”
张三感激地握住了徐扶头的手,徐扶头现在拿出的账单他清楚什么意思,没找到的三千块钱就是没有找到,不是徐扶头悄悄贪去了一半,虽然就算徐扶头真的贪去了一半他也不会说,但站在自己面前这精明的小子就是这么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从不干半点龌龊的事情,就算帮了人也从不要任何本分之外的东西。
张三盯着徐扶头看了很久,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懂练达。
“好好好,扶头,你办事我绝无二话,你也绝对不差那几个钱,你的意思我明白。”张三动容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和你叔叔了。”
“您和徐叔一辈,你们之间的人情我做小辈的不多说。”虽然徐落成一向不待见张家人,总是吹胡子瞪眼,但徐扶头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替他叔要个人情,谁知道哪天能用上呢?
“您也不用怎么想着谢我,这是我谢张婶的。”徐扶头抬眼看了一圈张家的院子,“张婶呢?”
“菜园子里晒太阳呢。”张三连忙一指,心里忽然有些过不去,这几天因为被骗的事情他对媳妇儿的照顾也疏远的很,可要没有他那疯媳妇儿让徐扶头记着一份情,这钱也追不回来。
………
深秋的菜园里种的最多的不是菜,是菊花。当别人家的黄色菊花金黄一片,光灿夺目的时候,张婶面前的这片白色菊花海才刚刚吐出凛香,素雅远人。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菜园的时候,张婶正在唱着一首听不懂的歌谣,那是彝族的歌曲,而张婶是汉人。
“他曾经跟我说过,这边的海棠花最漂亮。”在徐扶头和孟愁眠挨着水井坐下的时候,张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疯话还是梦话。
这个不过四十三的女人两鬓已经染了霜白,好似今年的秋露,来得早。
“张婶,我是扶头。”徐扶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当年不该让你跟着马帮走的……”张婶忽然抬手摸上了徐扶头的脸,孟愁眠不由地一惊。
“那样你就不会死了。”张婶猛地撤开手,深深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又双手合一,掩面哭泣起来,肩膀因为哭泣而一上一下地猛烈抽起来。每当张婶意识模糊的时候,徐扶头一来碰上就会发这样的场景。
在张婶和徐扶头之间有一个秘密:张婶十七八岁的时候疯狂地爱上过一个彝族的青年,他们都喜欢淡粉色的海棠花,都喜欢大雨过后清明的山色,都喜欢自由热烈地骑马。他们约定终身,在那场海棠花雨之下。只是青年在运木材走马道的时候不甚遇到了落山石,连人带马摔下了不见底的深山谷,意外来的猝不及防,张婶一个孤女,差点哭死在断崖山边。
多年以后,沧海桑田,张婶还是会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或许是徐扶头眉眼间那点英气与之相似,还是徐扶头身上也流着彝族人的血,第一次见面,张婶就好像找到寄托一样,清醒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徐扶头的关心,更别说疯起来。
徐扶头一开始被吓得不轻,后来张婶清醒的时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徐扶头的奶奶是彝族,基因遗传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徐家男人长相最突出的地方是五官硬朗而干净清爽,但徐扶头的长相却在此基础上还得有些锋利深邃,他侧着脸的时候挺立的鼻峰和清晰的下颚尤为显眼,眉毛与眼睫也更浓密深黑,那双眼睛盯着人看久了,总让人觉得陷进他那双眼睛了,走不出去。
张婶很喜欢小时候的徐扶头,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好像精神寄托一样,珍贵得很。只不过徐扶头当时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张三曾经对于徐扶头总是躲进自己家的事情表达过明确的不满,那时候比徐扶头大七岁的张建国个头已经蹿起来不少,总是对徐扶头吹胡子瞪眼。后来长大了,两人互殴了好几次才算达到共同和平。
“张婶,都过去了。”徐扶头轻声安慰道,哭泣中的张婶忽然抬起脸,看着菜园子里的白色菊花,猛地伸出手去,抓了个血淋淋,花被她踩在脚下,狠狠蹂躏着。
“不应该开花!”她咬牙切齿地说。
………
菜园子里的花都败干净了,张婶也累了,扶着门框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扶头在一堆白色菊花面前垂着头,怪像英雄话本里某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失去的是一座守了很久的空城。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话说不出半句。
张建国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蹿出来,他还是双手插兜,但终于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徐扶头,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了。还有那钱……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徐扶头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张建国继续说:“那天我是王八蛋,但是你要知道,那么多人围着看我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没要上媳妇……老是有人嚼舌根,我也很难的——”
“我很快就是下一个笑话了。”徐扶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道阴沉着面容的徐扶头又发什么疯。孟愁眠也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哥,你怎么了?”
“哐!”
只听得一声响,徐扶头揪着张建国的领子,把人死死按在墙上,眼泪好像在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他低声吼道:“再有一次,你敢再这么对待张婶一次,我特么打死你!”
第30章 海棠(十二)
昏暗的周天才过完,不怎么明媚的周一就来了。
孟愁眠依旧认真地讲课,讲完课休息的间隙,就会透过长廊,偷看那边上课的徐扶头。
昨天晚上到现在,徐扶头都是一脸的乌云,孟愁眠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无声地回避了。
下午四点,临近放学,徐扶头正在写字的手臂忽然一麻,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乌鸦在外面叫了两声,他忽然心跳急促,一手撑着黑板,一边就单膝跪倒在了讲台上。
学们冲上来扶住他,有人跑去叫了孟愁眠,有人跑去叫了老李。
孟愁眠冲进教室的时候,徐扶头已经勉强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了。
“哥,你没事吧!”徐扶头的嘴唇发白,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孟愁眠伸手把人扶住,碰到这人手背上的一片凉意。
“我送你去医院!”孟愁眠说完就要架着人往外走,可徐扶头有些晕,心紧紧地抽了两下,老李面色沉重地从外面进来,对周围的学说:“今天提前放学一小时,明天补回来,都回家吧。”
学们对突如其来的下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朝徐扶头投去关心的目光,老李一挥手,把学都催促出去了。
老李给徐扶头灌了口热水,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徐扶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真的有些残忍,但老李从来不觉得逃避和隐瞒能解决问题,他还是开口了,说:“扶头……”
老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冰冷,但怎么开口都是硬,他皱着眉头,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你……你张婶刚刚没了。”
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徐扶头觉得自己彷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心跳和呼吸。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胸腔震动,他大吼出声,“不可能!”
那个待他如养母一般的人,总是给他糖吃的人,愿意为他开门的人……不在了,今夕作夕,阴阳死,只在一朝之间就没了。
没等孟愁眠和老李反应过来,徐扶头就如失去理智一般,他在路上疯狂地跑着,又摔得满身尘土,他想起昨天那些撕扯在地上的白菊花,想起张婶和蔼的笑容,他跑,跑过狼狈的童年,跑过满地的人言,跑在夕阳里,穿过小溪,穿过喧闹,最后跪倒在那个已经满身堆雪的人身边。
泪流满面,又无法相信。
张婶是吃药死的,还是那个问题,吃药的时候不知道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婶——”徐扶头一闭眼,泪珠在水泥地上砸出花来,他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闻讯而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个女人疯了半辈子,村里的妇女爱开她的玩笑,却也有过真心待她的时候,彼时也一起沉默着,伤心缅怀中也不免带进了自身。
女人家最能懂女人家的苦,王大娘站在边上,泪光闪闪,鼻涕都流了不少出来,她一抬手,泪水就沾进了手臂上戴着的花布袖套里。
男人们无声地抽着烟,张建国痴痴地站在院子里,那会儿老妈倒下去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现在依旧不知所措着。张三的烟死了,半截半截地零落在地上,好像这段凑合出来的婚姻,肺腑都伤过一遍,又忽地了无踪迹。
最后,老李吆喝着人收拾起来,李有权也从庙里赶回来,上次来张家是红事,这回来是白事,上回不算喜事,不知道这回算不算一桩喜事。李有权活了这么多年,自认死看淡,可棺材打出来横陈在堂前的时候他还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点了一支辣口的刀烟。
徐扶头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也有睁开眼的时候,要么是早上六七点,要么是凌晨三四点,总之迷迷糊糊地躺着,期间有人往他嘴里喂了米汤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一概不知。再次醒来是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杨重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老徐,你醒啦!”
徐扶头浑身没力气,他难受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眼睛上,他应了一声“嗯”,可是嗓子哑的厉害,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这嗓子怎么跟村口大公鹅似的。
“李老头果然神机妙算,说你今天醒就今天醒。”杨重建洪亮的嗓门震得徐扶头脑子嗡嗡的,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字:“水。”
杨重建赶紧把保温壶递过去,扶着人起来,靠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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