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0章
徐扶头喝了水,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水润了些,可还是很难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杨重建开始吧啦吧啦地输出:“真是病来如山倒!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你感冒,还虚成这样。老李说你该这病,毕竟张婶也算你半个妈……瞧我,不该说这个。不过你不用担心,人醒了就好,没力气也正常,要不是愁眠天天坚持不懈地往你嘴里灌东西,你恐怕比现在还虚呢……镇上的兄弟说来看看你,我还没开口,就被愁眠回绝了,他还怪有主张哩,好在那群臭小子没跟他瞪眼,不然打起来就难办咯。”
“课呢?”徐扶头问。
“孟老师最近威名大振,嘿嘿,你的学都被愁眠管着呢!”杨重建一脸欣慰,他洋洋洒洒地又是一顿输出:“老徐,你是不知道,小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这里里外外他做得头头是道,无论是你那些学,还是修理厂的账本,他都一概收了去,晚上就坐那——”
杨重建用手一指,徐扶头的身侧摆了把椅子,边上还有小桌子,“他就坐在那,一边帮你算账,一边备课,一边守着你。你知道张婶去世,村里人都赶过去吊唁的吊唁,帮忙的帮忙,余望和麻兴也没空过来,愁眠真是……不容易。”
徐扶头捂着嘴咳嗽两声,原来睡梦里老是给他灌汤和灌苦药的是孟愁眠这小子啊。徐扶头看着手边的小桌子,心不由的一暖。
“知道了。”徐扶头掀开被子,才扯开一角,杨重建的手就伸过来,重新给他盖上了。
“手拿开。”徐扶头说。
“你还不能下床。”杨重建想起医嘱,“你这是受……那什么……什么寒还是悸的影响,要好好在床上修养。”
“躺着我难受。”徐扶头已经没有力气跟好兄弟掰扯什么了,他难受地揉着太阳穴,请求道:“老杨,给我煮碗饵丝,不用放辣椒了。”
“好!”老杨难得听见徐扶头这么软的话语,喊:“你先洗脸,我这去给你煮。”
徐扶头应了一声,挪动着身子下床,看着手边的小桌子,上面还留了一张字条,是孟愁眠的留言——
“哥,醒了要是身边没人就给我打电话。”
最下面还有一个用手画的微笑着的火柴人。
徐扶头看着那行规整的汉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孟愁眠这话让他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跟小孩似的。
徐扶头把这种错觉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放回原位,热毛巾糊了他一脸雾气,他捧着毛巾把脸藏在里面。
……
孟愁眠重新规划了课表,他不可能同时给四、五年级上课,他把早、中、晚的时光利用起来,四五年级错开时间来,为了保证上课时间他提前了一小时上课,中午的两小时和下午的一小时被他算进来。
老李一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先给五年的放假,等徐扶头病好了在补上,可现在已经临近月底,徐扶头的修理厂还有洗澡房那边都要算账,还有之前进的货也快拉进了,病好了不得忙死。
看到孟愁眠的安排后,老李竖起大拇指,有些感动道:“那你可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孟愁眠丝毫不在意,跟着余望学捏了两个饭团,虽然捏出来总是因为米饭粘度、热度和力度的原因他的饭团总是散开,但也能吃,已经到十一月中下旬,天凉得快,饭团冷得也快,不过他倒是甘之如饴。
孟愁眠讲完课,已经六点了,学们在前面嬉戏打闹,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末尾,残阳暖暖地停在天边,这时节的夕阳比刚来那会儿更美。
他吹着晚风,身体不由地一寒,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徐扶头,如果那个人此时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每一步都有人跟在后面,什么意外都不怕。
孟愁眠迈过小溪,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人。
学们跟他挥手说再见,孟愁眠站在路边等三轮车,他这几天就在镇上和村里两头跑,好在老杨媳妇儿李清兰和他一样需要在村里和镇上两头跑,后者要照顾两边,一边是村里的鸡鸭牛羊一边是镇上的意铺子。
车子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礼貌地打了招呼,李清兰对他一笑,说:“走吧,听老杨说,你们徐哥醒了。”
孟愁眠精神一振,刚刚紧紧绷着的神情一松,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徐哥醒了!那太好了。”
李清兰被这傻小子的憨样子逗笑了,“那还不赶紧上车,回去看啊。”
从村里到镇上的这段路,孟愁眠的心都是疯狂跳着的,下了车,跟李清兰又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徐扶头吃过早饭后又在院子里休整了半天,到了晚上他自觉恢复的差不多了,一边等孟愁眠一边洗手做羹汤,怪难得。
“哥!”
徐扶头家的厨房在西角落,有一半的窗子被院子角的木兰花遮住,徐扶头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也被木兰花遮了一半,可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瞄到了人,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冲进去了。
徐扶头拿着碗准备盛汤,孟愁眠一把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灯光暖暖地照在头顶上,徐扶头低头看着孟愁眠的头顶,平常觉得这个人挺小的,现在感觉这人也比想象中瘦,他手里还拿着碗,不由得庆幸自己碗里还没盛汤。
“孟愁眠。”徐扶头忍不住笑意,“你再不放开汤就要涨出来了。”
第31章 海棠(十三)
孟愁眠紧紧地抱着人,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这几天有多担心。
孟愁眠自己也不知道,刚刚这一抱,他才知道,自己很担心。
“呀!干嘛呢这是?”院子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是老杨和徐落成。孟愁眠吓得赶紧松开了手,徐扶头笑笑,一手搂过孟愁眠的肩,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大方道:“哥俩感情好,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你俩这感情好的跟一对儿似的。”杨重建丝毫不遮掩,他一进门就看见俩俊秀小伙子抱在一起,画面实在太美,要不是徐落成出声,他都不想打断。
孟愁眠心突突跳着,手里拿着个空碗,闷头喝了一口,也不知道这大山里掺着秋霜的空气味道怎么样。
“张家跟我订了些丧礼的粑粑,我这几天一直忙着,今天才知道你病了。”徐落成很自觉地从厨房的柜角下翻出一瓶余望藏着的好酒,不知道他是怎么闻到的,用手一拉就拿出来了。“还是这种酒香!”
“所以你是过来看我病的还是过来闻酒香的?”徐扶头拿了几个杯子过来,放在桌子上,老杨自觉端下徐扶头灶台上的汤,他刚从张家回来,顺手带了好些菜,给媳妇儿送去一半,给徐扶头带来一半,这下本来只放了两菜一汤的饭桌上又堆上了其它菜品。
“你就别喝酒了。”徐扶头倒了杯热水放在孟愁眠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自言自语道:“我这把骨头也喝不了酒了。”
徐落成从进门就注意到乖乖坐在板凳上的孟愁眠,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后,与孟愁眠搭话道:“你就是最近声名远扬的孟愁眠小兄弟吧?”
“不不不,我就是……打打下手。”孟愁眠赶紧摆手拒绝,请求徐落成赶紧收回这通夸奖吧,他已经不敢去看坐在他边上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了。
“欸——”徐落成拖着长长的语调,竖起一个大拇指,继续夸:“你这哪是打下手,你这是一把好手啊!徐扶头,不是我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这段时间这位小兄弟可是忙出忙外啊。”
孟愁眠:“…………”
“是。”徐扶头拿起手边的杯子和孟愁眠面前的杯子撞了一下,笑道:“我得跟你讲句谢谢。孟愁眠,多谢了。”
徐扶头的目光直接,坦坦荡荡地落在孟愁眠身上,孟愁眠看着面前杯子里因刚刚撞的那下而泛起的波纹,波纹又晕出了他脸红的样子。
杨重建的主要任务就是送菜,徐落成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自家大侄子还好不好,顺手蹭口酒喝,四个人酒足饭饱,天南海北的聊了聊,也不管窗外天地寂静或轰隆,这好友衷肠,酒香四溢,三五句暖心言,够了。
徐扶头说不喝酒,但还是喝了。孟愁眠说不会醉,还是醉了。
月上窗晓,徐扶头站在门口送杨重建和徐落成,临走时徐落成突然拉过徐扶头,说了句:“你这小兄弟不错,好好看看吧。”
“路上小心点,我可不想一会儿上床睡觉的时候接到你们两个倒扣在阴沟里的消息。”徐扶头开了手电筒,对巷子前面照去,“可小心点吧。”
“知道了!”杨重建还得回去赶媳妇儿留的最后落锁时间,去晚了他只有睡大街一条路可选,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拉着徐落成往外面走,步履匆匆。
徐扶头转回厨房,扶起孟愁眠,人喝了个三分醉,倒在桌子上完全是因为那七分困,这几天他可一个好觉没睡。
打开客房的灯,徐扶头才猛然感觉,孟愁眠这小子睡的地方一直没有毛毯,只有一条被子,霜重的秋夜,连他自己都盖了毛毯,不过回想起来,他确实疏忽了客房的照顾,毕竟他这间客房基本没来过什么客人,当初留出来是为了方便赶不上落锁时间的杨重建,不过那货也没睡过几回。
孟愁眠倒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徐扶头盖了被子,又找来毛毯,才算收拾完毕,抬手关灯的时候他却停了手,俯下身细细打量了一下孟愁眠,徐扶头没想到有人能为自己撑起来,撑起他兢兢业业了好多年的东西,哪怕只是短短几天,他也不免的有些动容。
第32章 海棠(十四)
张婶出殡这天,徐扶头站在青山西路送了最后一程。他心里空落落的,看着人群聚拢,又看着人群散开。
像风吹云。
“哥,我们回去吧。”孟愁眠在边上劝道。
“好。”
……
徐扶头看了账本,孟愁眠果然做的不错,清清楚楚的记录,还按照他的习惯整理账目,不至于违和。
回来吃过早饭,徐扶头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色衣服,今天只有余望过来,麻兴这几天准备着要红庚(求亲)的事情,跟徐扶头请了三天假。
“你今天都打算干些什么?”徐扶头坐在椅子上换鞋,孟愁眠站在那颗木兰花树下面,他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里面的卫衣码子有点大,撑得人胖胖的。
孟愁眠摸着木兰花还正绿着的叶子,指尖感受着微微起伏的树叶纹理,他知道徐扶头现在要去修理厂,转头回答道:“我想吃上次那种甜筒冰淇凌。”
“回来给你带。”徐扶头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站在孟愁眠后面,挡住了太阳。
“我跟你去。”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双手一摊,“反正我也课也备完了。”
“好。”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舒服,似乎他早就料到了孟愁眠会这么回答,他有种正中下怀的惬意。
两人还是沿着那条路走,还是路过那家溪水边的小卖部,孟愁眠很自觉的站在小卖部门口,蓝蓝的天空落在他的头顶上,太阳照着他暖洋洋的笑容,他注视着徐扶头的背影,那人圆阔的肩膀侧身转进小卖部,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而开口说的话是为了给他买冰激凌。
杨重建先一步到修理厂,拿着进货单对着各种修理仪器和替换零件检查了一遍,心里不禁感叹,大学就是厉害啊,记得那天孟愁眠冷着脸在修理厂和器材店老板算了一通账,又把所有对不上的,型号有偏差的器材都点出来,卖器材的沈林位原本打算趁徐扶头不在捞上一波便宜,就算出了什么故障,等徐扶头检查的时候他也能从时间上找理由——“货品离柜,概不退换”,当时进货的时候不看清楚,现在算什么回头账?
没想到碰上孟愁眠,小小一个,倒比猴还精,虽然是第一次打照面,但沈林位属实被那小子吓了一跳,要说精明,徐扶头同样精明,只不过明面上从来不说,就算查出不对劲也会找个理由让双方都好下台,意还能做下去,可孟愁眠不一样,有一说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犟得很。
杨重建检查完毕后特地给沈林位打了个问候电话,语调十分阴阳怪气。
“徐哥——”
徐扶头一进门就笑了,才几天不见,这修理厂不仅整洁了一半,还干净了一大截,那些曾经残留在地板上的机油、刮痕、废铁还有一些其它的杂物,都消失不见了,他之前还想着在年前能带着这些人收拾收拾,可这工作还提前了。
几个小伙子走上前跟徐扶头打招呼,张建成也在其中,他一直负责修理厂的账本记录和一些杂活,和老杨合作,有时候默契不佳,老是被徐扶头查账的时候一顿嫌弃,可上次交上去的是跟着孟愁眠弄的,徐扶头到现在都没给他打电话,真是万幸。
今天在修理厂的人不多,有好几个被人打电话叫出去修车了,对于这种情况,修车厂有个时髦的称呼叫做“出差”,现在的修理厂只有五六个小伙子,都是技术尚未成熟的新人。
“徐哥,今天出克的多。”张建成上前说道,“恐怕要到晌午才回来了。”
“没事,我就过来看看。”徐扶头一抬头,冲走过来的几个新人一笑,关切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几个大小伙子虽然在修理厂,但跟徐扶头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只知道跟着喊哥,由于徐扶头那张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让人觉得疏远,所以一直觉得这大哥挺高冷,上次出去吃牛肉,又觉得这大哥挺性情,现在面对徐扶头的突然关心,几个人都腼腆一笑,连忙点头说习惯。
几个人又看了眼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依旧一脸腼腆且认真地对孟愁眠问候道:“孟哥好。”
正在吃冰淇凌的孟愁眠:“…………”
徐扶头强忍着笑意,竖起一根大拇指,偏头看着孟愁眠,有模有样地来了一句:“孟哥,好啊!”
如果尴尬会死人的话,估计孟愁眠现在已经倒地不起了。他僵硬地抬手,嘴角上还沾着点冰淇凌,气虚地回应道:“你们好啊。”
“老徐!”杨重建从一张中型拖拉机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红光满面地冲过来,激动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变干净了。”
徐扶头:“……”
“我不瞎。”徐扶头到处打量了一下,之前他几次想强调一下修理厂的卫问题,可一看到几个赤膊坦//胸的大老爷们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之前修车的几个老手也满不在乎,满身油垢地坐在地上吃饭,为了活而已,讲什么干净体面。
“孟愁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还给我管了下卫吧?”
孟愁眠拿着冰激凌,舔了舔嘴唇,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对徐扶头说:“环境是很重要的。”
徐扶头笑得更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愁眠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大的事情,他很平静地站着,答出三个字:“讲道理。”
“你……”徐扶头一时哑言,但看看孟愁眠这副身板好像确实比较适合讲道理,想象一下,自己那些愣头青兄弟面对着一个新鲜面孔时懵圈的样子,再想象一下孟愁眠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地普及卫问题,然后带着一群人打扫卫,徐扶头虽然动摇了自己的不可置信,但也还是觉得很惊奇。
“牛啊,孟愁眠。”徐扶头觉得一个大拇指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全部感情了,于是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杨重建同样效仿此法。
孟愁眠嘴角一扬,那个小小的酒窝附近还留着点冰淇凌,白白的一小点。徐扶头抬手伸过去,轻轻抹了一下孟愁眠的嘴角,本想提醒说“你嘴角沾东西了”,可那一点被抹去的时候,两个人四目相对之间忽然多出一种怪异的情感,双方同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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