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45章
“去你妈的您好!”孟愁眠把电话猛摔出去,给徐扶头的车窗玻璃砸开了一朵玻璃小花。
“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妈妈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小时候的孟愁眠经常趴在窗台上想,到底要多幸运的人才能拨通妈妈的电话,又是为什么他永远那么不幸。
孟愁眠在车内猛地捶起自己的胸膛,拳头如乱敲的鼓声到处乱砸,徐扶头隔着一条马路就看见了,他提着豆浆飞奔过来。
“愁眠!”徐扶头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伸手先握住孟愁眠的双手,“怎么了?愁眠!”
“哥!”孟愁眠顾不上眼泪,一切事实击打着不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在阴差阳错里,但各个儿都能好好的,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如绿水浮萍上堆起的水光,那层稀薄但喷涌不断的泪水泊在孟愁眠的眼壁,他不停地打着他哥的胸膛,嘶吼着、难过着、充满不甘,“我没有做错——我不是罪有应得——”
“凭什么都赖我!凭什么都赖我!”
徐扶头控住孟愁眠的手,把人整个搂进怀里,他不知道一分钟前孟愁眠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但光看那只被摔在座椅底部的手机就知道发了什么,从那次刀杆节过后,徐扶头比孟愁眠本人还要害怕孟愁眠给家里打电话。
“愁眠,不是错。”徐扶头的脸颊蹭着孟愁眠的脑袋,“不是错,是运气不好,我们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让别人都听我们的……”
哭吧,人本来就是长歌当哭。
要是哪天哭出笑来,才是万事大吉了。
……
那天该是一个极好的夕阳,青山依旧沉默不语,但翠色宜人。
孟愁眠跟随他哥回到云山镇,大悲后必有大喜,那天的云山镇对他和他哥格外奉承,车子才进镇来,就有不少人涌进来,给他们送了这个时节的新鲜吃食。
掺着利益的温暖也是温暖,温暖的火塘烤热他的身体,烘暖他的腹背,温酒灌进胃里,孟愁眠在喉头发烫的那瞬间,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扶头一回镇上就有不少人上门拜访,余望在一个月季花挑弄露水的清晨把腾越商会的邀请函送到他手里,这件事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
腾越商会创办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由各路实业救国的热血企业家联手组建,历史悠久,却不见衰败的趋势,每四年选一次新人入会,既是商人对后浪的认可,也是商会资源的分享。
这是徐扶头一直想要的,能进商会的人会标注籍贯宗祠,发源福地,会把相应的贺旗挂到新人的家乡以及毕业的学校。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扬眉吐气,为曾经苟且的自己挣回名头。
但一切实现的时候他却没有什么笑颜。
一是因为孟愁眠这几天低沉的心情
二是因为孟愁眠那个大胆的想法。
那天,孟愁眠站在门口那颗红木柱子后面对他说:“哥,我不回北京了。”
“愁眠,你不是还要去上一年的学堂吗?”徐扶头当时问。
“不上了。”孟愁眠一脸悻悻然,“我不上学也能自己读书。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教一辈子书,跟着你。而且我觉得呆在山里挺好的,城里什么都没有。”
这话把徐扶头吓得不轻,他甚至伸手捂住了孟愁眠没说完的话,认真道:“愁眠,留在山里可不行。”
“这里多少人都想出去。”
“你想出去吗?”孟愁眠反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愁眠的这句话不仅点明了徐扶头自己的处境,还让他对现在取得的成功和进步心灰意冷。
他才做了这些东西就能被这个地方捧做新秀,但是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没法跟外面的世界比较,他要是就此停住,那“徐扶头”就真的被大山围住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外面。”徐扶头给出自己的答案,“我想出去。”
孟愁眠怔怔地看着他哥,没有说话,徐扶头冲过来抱住他,“愁眠,不要不读书,你有关心你的老师;你有把你当成榜样的学;辛辛苦苦考试考上去的,别浪费在这里。留在这里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如果你因为不想回北京就一直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这里也会变成你讨厌的地方;如果你因为我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为我离开这里,那时候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徐扶头把孟愁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请求道:“不要留在这里。”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背,想说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出去,梦想会碎,追求会变质,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时候人就会变,面目全非。
但他没有开口,他清楚,他不可能阻止他哥想往前的脚步。
将来的徐扶头会和现在徐扶头相差多少他根本不敢想,在北京,遍地都是创业者,失败的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倾家荡产,露宿街头;成功的,要么酒色财气,要么孤绝狠厉,灭绝人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孟愁眠看惯了,可这些东西却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将来。
“愁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上学。”
##
云山镇最近除了选镇长,还有几件事发。
各自是三件喜事,但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一件。
张建国要娶雁娘了。
这件事把云山镇到舟山镇都炸了个响炮。张建国当了明星,家家户户没有不谈论他的。
孟愁眠也很意外,一段掺杂三个人的感情在短短时间内就有两个人拍板钉钉。
孟愁眠跑去看望张建国,准备看看这人怎么想的,但张建国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让雁娘怀着你的孩子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就是你说的计划?”徐扶头看向坐在火塘边的老祐。
“这样挺好的。”老祐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又改口道:“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徐扶头直接道。
老祐笑笑,不以为意,倒在长凳上,翻过身子打盹去了。
徐扶头只能掀开门帘出去,准备到修理厂后面的那个鱼塘边看看,段声和几个小伙子跟在他后面。
徐扶头不是什么老严肃,只要干好工作以内的事情,徐扶头对这些兄弟们不会做太多限制,所以一群人也不拘谨,跟在他后面随意吹牛聊天。
他们沿着鱼塘一路往南走,徐扶头计划在这里开一个烧烤院子,和将关镇建起来的那些铺子连在一起,周边人员往来,又是集镇交界处,不愁没意。
风把徐扶头额发吹得有些凌乱,漆黑的眉梢连起风吹来的水波,他眯着眼睛往鱼塘尽头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抬手指着对面那几个人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警察。”段声说,“外地警察,前天刚来的,县里的公安局原本安排他们住在神岩坡分局,但他们说调查不方便,所以走到哪就在哪扎营。”
徐扶头心里犯疑,“外地警察来我们这儿干嘛?”
段声和几个小伙子忽然神秘起来,一脸严肃又兴奋,压着声音说:“听说一个杀人犯跑我们这里来了,他们过来搞暗中调查,我们这里的警察也要配合他们,前不久镇上还组织了一次外来人口排查走访呢!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到家里又翻又看的。”
居然还有这回事儿,余望没跟他说过,徐扶头觉得这种事情还挺少见的,什么样的杀人犯儿能跑这来?真够厉害的。
徐扶头又望了几眼,最后只觉得这些警察就是过来走过场的,没当回事。
“最近看着点你们祐哥,别让他乱走。”徐扶头回头嘱咐道,身后几个小伙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点了头,谁都知道祐哥喜欢那个叫雁娘的妓女,谁都知道那个妓女要嫁镇上的那个光棍。
“徐哥,那个镇长候选人出来了,你打算投谁啊?”张建成问。
徐扶头投谁,剩下的人就跟着投谁,这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张建成的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镇上的老人说了要公平公正,你们想选谁选谁,不用问我。”徐扶头和腾药老板合作种三七的事情被人泄露给徐堂公后徐扶头就一直不放心,总觉得厂里不只一个杨重建背叛了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小心谨慎,不能被抓住小辫子,镇长谁当都好,只要别人不拿这件事在他身上做文章就谢天谢地了。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上来问我。”孟愁眠把粉笔规整地放进粉笔盒里,黑板上铺满了他方正漂亮的楷体字。
“起立!”
“老师——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就坐回讲台上,开始批改学们的试卷。
“张恒!”孟愁眠低头批着试卷,一边招手叫来在教室后面胡闹的张恒。
“你的字什么时候才能写好看?!”张恒人还没有到面前,耳边就传来老师的责骂声。
“你的作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站得稳。”张恒站在讲台下面,两手背朝后,又黑又红的脸颊上藏着些贱贱的笑意。
“不要嘻嘻哈哈!”孟愁眠很严肃,他最见不得写字难看的学,总想亲自捏着他们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一笔一划掰直掰正。
“你这周末带着纸笔到徐老师家里来,跟我练两天。”
“啊?”张恒的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老丝儿,我以后认真写就是咯,不麻烦你者。”
你者:方言,尊称。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根本不改。”孟愁眠态度坚决,发放诏书似的把试卷扔给张恒,就差张口说一句“退下”了。
“还有你那个作文,不要东拉西扯!让你写秋天,怎么跑到清明节大水上去了!”
张恒微笑着把试卷拿过来,但又跑回来,一脸正义地说:“老丝儿,大家都说清明节发大水那天你特别帅,还保护了隔壁孟老丝儿!还有高新停那傻小子!要是试卷格子够,我一定把你的英勇事迹写上去。”
孟愁眠操起北京话,“我谢谢您嘞!”
“老丝儿,我还晓得一个谣言。”张恒又神秘地说。
“既然是谣言那就不要说!”孟愁眠念经似的重复:“不信谣——不传谣——”
“老丝儿啊!”张恒格外注重这个谣言,严肃道:“有关你的声誉!”
孟愁眠批试卷的红笔一下子停住,他狐疑地抬头,这小子听到的千万别是他和他哥的什么传言,但张恒接着就说:“以前你喜欢李妍姐,但是李妍姐喜欢徐老丝儿!现在你喜欢阿棠老丝儿,但是阿棠老丝儿呢喜欢徐二!所以他们都说你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村里的光棍张建国作伴了!”
岂有此理!
孟愁眠第一次感觉到村口谣言的恐怖性,李妍也就算了,那个乌龙他哥一开始都闹不清楚,但是他和阿棠那可是纯纯的革命性友谊,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点纯粹的友情吗?
有,孟愁眠叹了口气,可能这里的人不相信这种感情,也没法解释道理,没法打开那些禁锢的思想,小孩子们在这里,耳濡目染,大人们怎么教导他们就怎么相信。
无论读多少书,回家被父母一唠叨,他们的思想还是停在那里。
孟愁眠的心头忽然有些落寞,想起徐扶头之前说的话——不要留在这里。
这里留不住,北京不想回,孟愁眠批改试卷的手不知道该打勾还是该打叉,手和人一起跟着思想徘徊。
“愁眠!”孟棠眠在孟愁眠徜徉的思绪中出现,她站在门口,手里带着一个保温杯。
“阿棠!”
孟愁眠接过保温杯,顺势和孟棠眠一起走到门外,吹着从光明河上飘过来的风,孟愁眠把孟棠眠保温杯里的汤一饮而尽。
这是他和孟棠眠最近的秘密。
孟棠眠的肚子已经显怀,孟愁眠每天看着,觉得命真神奇,但一想到孟棠眠要每天拖着这么重的身子上课、吃饭、睡觉他就替孟棠眠累。
他弯下腰,伸手对孟棠眠的肚子打招呼似的挥挥手,“你们是不是又长胖了?”
孟棠眠忍不住笑,觉得孟愁眠这个样子怪可爱的,她无奈地苦笑:“没办法,家里天天煮汤,我不喝还不行,喝多了人胖肚子也跟着胖。”
“难受。”孟棠眠在孟愁眠面前第一次发泄了心里的委屈和怨气,“还好你愿意帮我分担,这些汤水又肥又腻,还一股中药味,真是为难你了愁眠。”
孟愁眠摆摆手,孟棠眠每天的汤徐长朝都亲自送,送来全进孟愁眠的肚子,倒不是那汤有多好喝,是孟愁眠实在看不下去了,女人原本就容易胖在肚子上,孟棠眠身板又细,肚子重不说,每天还得喝汤加重。
“你跟他们说不想喝不行吗?”孟愁眠觉得这种不顾人死活的灌汤灌营养简直泯灭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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