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49章

  “顾挽钧!”徐扶头终于反应过来,这只在后院飘来飘去的白布鬼居然是顾挽钧这个不正经。

  “哎哟我的天爷!”顾挽钧的脸上新伤叠旧伤,他感觉刚刚这一拳过来,他下巴骨都断了,“大早上的你练什么拳击啊我的老哥!”

  “你大早上装什么鬼!”徐扶头蹲下身子,帮顾挽钧把身上那块白布扯下来,阴阴的,带着点潮,好像是洗衣机里刚刚脱完水的那种,“鬼鬼祟祟披片白布在我菜园子里跑什么?”

  顾挽钧捂着下巴,把床单往怀里拢了拢,说:“你上次去我家住,不是帮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扫了一遍卫吗?我帮你洗洗床单有什么问题?”

  徐扶头:“……”

  无言以对,徐扶头把人拉起来,拿过床单,阔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扬手就把床单披到了木架上,“走吧,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小伤。”

  “你好像骨折了。”

  “托您的福。”

  “……”

  这出莫名其妙的意外打乱了徐扶头的计划,他重新换好了鞋,披了外套,发动车子带顾挽钧去镇上找老中医正骨。

  “啊!”

  正骨好比整容,顾挽钧有种下巴离家出走好几年又重新认祖归宗的感觉,老中医刚刚采完中药回来,手上还带着采药时沾上的气味,在这样的清晨有股别样的清爽。

  太阳翻筋斗似的从青山群的山头上滚下来,顾挽钧站在徐扶头身边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别说啊老徐,你这儿的风景比我那儿好!等我以后老了就把家搬过来,跟你做邻居。”

  “然后来我家菜园子里扮鬼?”徐扶头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两声,手里点燃的烟和各家各户烧起的灶膛一起燃起炊烟,“苏医起来了吗?”

  “没呢。”顾挽钧算了下时间说:“我们中午回去,让他再睡会儿,小可爱中午回来吗?”

  “不回,时间来不及,他在学校吃午饭,叮嘱我拿礼物给苏医。”

  “哦。”顾挽钧捏着烟,对远处走过来的一个小男孩抬了下巴,“那是谁啊?”

  “李江南,他应该是过来给老中医送草药的。”

  逐渐走近的李江南也看清了徐扶头的身影,赶紧招呼道:“大哥!”

  “江南!”

  几个星期不见,李江南更瘦了些,他身上披着重重的蓑衣,整个人像一颗螺丝钉似的,弱小又固执地撑着风雨。

  “这是顾挽钧,我的朋友。”

  李江南赶紧礼貌地对顾挽钧点了下头,顾挽钧绕到李江南的背篓面前,看着里面厚实的药材惊道:“这么多!”

  “得找多久?”

  李江南笑笑,老实说:“这次运气好,只找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凌晨。”

  “不容易。”顾挽钧看这背篓里机勃勃的药草,上面还沾着雨水,回头一看尽是大山,不知道这少年走了多少座山到这里。

  那双硬底胶鞋褪色磨损,左脚脚后跟破了个洞。

  “江南——”屋里传来老中医的声音,“进来。”

  徐扶头和顾挽钧赶紧让开门槛,让李江南进门。

  李江南点头说了谢,背着草药进了老中医的屋子,临走前对徐扶头客气道:“大哥,山里菌子出得多,你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得空了就能找来。”

  “好,你在山里走路小心点。”

  “嗯。”

  李江南走后,徐扶头和顾挽钧就走出了小巷子,顾挽钧回了两次头,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一篮子草药能买多少钱啊?”

  “三四十吧。”徐扶头算了算,回答加祈祷:“如果那老中医不坑他的话。”

  “你开什么玩笑!”顾挽钧觉得徐扶头在唬人,“那么大一篮子就卖三四十!”

  “细辛草占了半篮子,但又轻又便宜,四斤左右只有十二块钱;柴胡两斤两块;荆芥三斤六块;半夏贵点,那个难找,一斤十五到二十块不等,他的篮子里能有个一斤半。”

  顾挽钧:“……”

  徐扶头抽着烟,把顾挽钧带进早街,“你想吃点什么?”

  顾挽钧在一个包子摊边上停下,“来份小笼包,一碗粥。”

  “一份豆浆。”徐扶头掏裤兜数钱,“要给苏医带吗?”

  “不用,他醒了我再出来买,路也不远。”顾挽钧往嘴里丢了个小笼包,偏头看徐扶头:“你就喝一杯豆浆?”

  “早上吃太多容易犯困。”徐扶头转了身子,让开几个大清早就起来跑街串巷的小孩,“而且我肠胃不好,早上吃不了太多东西。”

  “哦~”顾挽钧很了解地点点头,“顾苏卿书包里藏的那几本言情小说里,也有这么个人物,胃不好,只能吃什么什么姑娘做的饭。”

  徐扶头:“……”

  *

  “孟老丝儿!”张恒和李省兴冲冲地从教室门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拇指长的玻璃瓶。

  孟愁眠正在批改昨天留给学的作业,这两小子一冲过来他就闻到了一股很冲的风油精味。“张恒,你和李省干嘛呢?”

  “这是我们刚刚跑回村里跟奶奶要的,我们给你倒了半瓶风油精过来。”张恒说。

  “嗯?”孟愁眠停住笔,“给我倒风油精干什么啊?”

  李省戳戳自己的脖子,说:“孟老丝儿你这里总是红红的,肯定是最近天热,让蚊子咬的,抹点风油精就好了。”

  孟愁眠听完赶紧用手捂了一下脖子,“我……”

  “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快别说了!我屋子里有只大蚊子,一到晚上就咬人,我一直没抓到!”

  为了表现自己言之属实,孟愁眠赶紧把那瓶风油精拿过来,“谢谢。”

  张恒和李省憨憨地笑了两下,脸上油然出一种为老师做贡献的骄傲感。

  “孟老丝儿,我这次作业怎么样?”张恒趴在讲台边,看孟愁眠手腕下压着的一沓纸,“我这次能得小红花吗?”

  “我批完了。”孟愁眠把张恒的作业翻出来递过去,“你自己看。”

  “哦豁!有诶!”

  “字再规整些。”孟愁眠叮嘱道。

  “好嘞,谢谢孟老丝儿!”

  “李省最近上课老走神儿。”孟愁眠抬眼看人,“你最近怎么了?算题速度也不如之前。”

  “他忙着吃席的事呢!”张恒毫不避讳地笑,说:“我三叔不是快结婚了吗?我叫他来我们张家玩,他不来,想去徐二伯家,但他妈让他去青山镇徐长朝家帮忙,孟老丝儿,你去哪家啊?”

  孟愁眠被绕的有点晕,费了些功夫才把这些称呼的人名对上,“我上午和下午去张建国家帮忙,晚上去徐叔家吃晚饭,徐长朝家里我不一定去。”

  “这样啊,孟老丝儿,你跟我三叔关系不是不好吗?年前你还为李妍姐姐打过他!”

  “我想去就去!”孟愁眠说:“再说,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你三叔最近怎么样?脚好点没有?”

  “脚好了到处蹿呢!”张恒忽然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可算娶到媳妇儿,不给我们老张家丢人。”

  不过张恒很快又拉低声音,神秘道:“就是他们好多人都说我三婶以前是辛街坐台的,我们家里那几个老头不想认三婶。”

  “那毕竟是你三叔的决定,大人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们要尊重你三叔,得有礼貌,乖乖叫人,对三婶也要尊敬。”

  “嗯。”张恒信服地点点头,“我不会跟他们一样取笑三叔的。”

  孟愁眠满意地点点头,嘉奖似的又往张恒作业本上画了一朵小红花,算算日子,星期五一放学他就得去张建国帮忙,不管别人怎么说,结婚这种大事,怎么着都得隆重对待。

  像孟愁眠说的,张建国觉得无论怎样,终身大事必须要隆重对待,光是婚服就改了三遍,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个帅小伙,仔细一打扮,也是个俊俏人。

  雁娘的婚服改了好几道,既要遮肚子,又要不显胖。张建国为了达成这个两全齐美的目标,拿着那套秀禾裙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赶在结婚之前改出一个还算满意的效果,回来的时候还顺手从路边摘了一路的野花。

  他兴冲冲地拿着裙子和花跑到房门外面,抬手准备开门进去,但里面打电话的声音让他停住了敲门的动作。

  “我七号走。”老祐坐在火塘边给雁娘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的雁娘泣不成声,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祐哥,我们的孩子,你还没见过。”

  “快了,再等几个月,你看一眼再走不好吗?”

  “听哥的话,如果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你就照之前我跟你说的,把孩子送回四川,我都安排好了。而且徐扶头对我很不错,他给我的钱加上我半辈子的积蓄足够孩子成年了,你踏踏实实留在这儿,跟着张建国清清白白过日子,不要再跑回去了。”

  雁娘的眼泪哗哗流着,察觉到老祐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却突如失去理智似的喊出声:“祐哥!”

  “我想你——”

  老祐当即闭上了眼睛,挂断了电话。

  听完全程的张建国拿着花的手松了几分力,转身蹲到了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一米八五的身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第192章 完璧归赵(十三)

  周五晚。

  孟愁眠吃完晚饭就跟条小黑蛇似的缠着他哥不撒手。

  “哥——”孟愁眠在床上翻滚,“我真的没事儿!”

  他拍拍豚,“我好着呢!”

  徐扶头被这小无赖又明又暗地撩拨纠缠,觉得无奈又好笑,他没挨着床边坐,单手扯了张椅子远远坐下,“愁眠,你最近是怎么了?小淫虫上身啊!”

  “这一连好几个晚上……肿都没消完,听我的,今晚休息,你养养。”

  “不行!”孟愁眠把头捂在被子里,发出挑衅,“哥,你是不是不行了!”

  徐扶头:“……”

  “好,我不行。”徐扶头不逞口头之快,孟愁眠这激将法没用,“你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涂药,老老实实睡觉,养着。”

  “切!”孟愁眠掀开被子,电击似的在床上弹了一下,以最大的动作幅度表达抗议,他气汹汹地威胁道:“今晚我要背对着你睡!我要冷暴力你!”

  徐扶头在孟愁眠背后偷笑,抬脚往前靠了几步,刚给孟愁眠拉好被子,外面就传来了余望的声音:“徐哥,徐叔和杨哥他们来了!”

  “知道了!马上来!”徐扶头猜到徐落成最近会过来,没想到偏巧是今晚,这下孟愁眠能老实睡觉了。

  “愁眠,”徐扶头伸手碰碰那个固执的背影,“叔来了,我出去坐会儿,你困了就关灯先睡。”

  孟愁眠朝后掀了下手,不理人。

  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他哥脚步一转,他立刻转过身子,双手一伸,床面高度的原因,他刚好能抱到他哥的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