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07章

  徐扶头不怎么好意思地在这么多人的课堂上简单介绍了自己,剩下的时间全是汪墨的激情演讲时间,徐扶头被这老头夸得心虚面臊,边上孟愁眠的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烂了。

  好在汪墨最后把话题引到了教育资源的平衡上,两人才松一口气。

  一节课九十分钟,汪老师的故事果然讲的很动人,徐扶头正专注听着时旁边孟愁眠还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面画了一只小猫,小猫低着头,两只可爱的前爪挤在一起,神态像旧时候老北京一出门就拱手作揖的老太爷。

  徐扶头没忍住笑意,抬手收起那张纸条,孟愁眠又递过来一张:“对不起,刚刚我说话重了,但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话说的直接又真诚

  徐扶头软了心肠,这几日在北京的强装和旁人难以察觉的自我封闭被这句话轻易地打开了豁口。荣华富贵、大江大河、出身高低、眼界宽仄……其实只有这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真正正落在实处的。

  徐扶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画着小猫的纸条,没一会儿就模仿着画出了神态和大小同样的两只小猫。

  它们互相拥抱在一起。

  徐扶头将纸条双指移送过去,孟愁眠见了喜笑颜开。

  徐扶头也侧过头,和孟愁眠轻轻地对视,小心翼翼又充满浓情蜜意。

  他哥总这样,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模样太过深情温柔。

  汪墨的课堂从来没有乏味一说,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汪墨让孟愁眠留一会儿,汪老师对孟愁眠的偏爱光明长大,其它学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拿着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五成群地走了。

  几个胆大的抓住最后几分钟是时间毫不避讳地拿着手机走到徐扶头面前,热情地询问道:“同学,能给你拍几张照片吗?”

  孟愁眠被汪墨叫走了,徐扶头独自留在教室有些局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摆手拒绝了这些人,但他们倒是不恼,反倒开启拉呱模式。

  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徐扶头搭话,当被问到有没有女朋友时,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孟愁眠的书包,摇摇头回应后怕别人忽然提问他和孟愁眠的关系。

  徐扶头并不希望,自己的出现干扰到孟愁眠在学校本来的活,他更不希望,别人对孟愁眠有任何的指指点点。

  “你长这么帅居然没有女朋友?兄弟,你怎么对得起你这张脸啊?!诶,以后你要是常来我们学校,我给你介绍一个,我看你跟愁眠好像挺熟,不过他啊性格安静,恐怕不会给你介绍什么女朋友哈哈哈哈。”对面的男随口调侃,徐扶头只是笑笑,并认真道:“谢谢你,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不麻烦介绍了。”

  说到这个对面更来兴趣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老师,您特地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我的吗?”孟愁眠站在汪墨干净清爽的办公室里,好奇地盯着面前的老头。

  “愁眠,小徐已经来北京一段时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回去啊?”

  “放?”孟愁眠抓住了这个字眼,“老师,您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我哥不喜欢北京啊?”

  “他在北京手脚都被捆住了,能留这么久,我都有些意外。”汪墨不慌不忙地往茶壶里注水,“我第一次在云南看到他的时候,他目光炯炯,精神昂扬,可是我现在看他,只觉得他多了很多不自在的地方。”

  “愁眠,老师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记得我十六岁来到北京的时候,别人跟我说话我都不敢接,你哥强装镇定地面对着他过往二十多年人里都没有见过碰过的东西,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恰恰最不巧的是,你没有发觉这些,或者只是单纯地认为他不喜欢北京。他这是不喜欢吗?他这是害怕啊。”

  孟愁眠别过脸,望着汪墨茶具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的水珠,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他哥此刻心里的恐惧,在他看来,北京只是一座无聊透顶的城市。

  “老师,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心里知道答案,只是有些贪心了愁眠。不能为了喜欢他想跟他呆在一起就用感情困着他,强留着他。”汪墨正色道,“就像这茶,热水本是为了催香,可一旦闷过头了,茶就会泛黄发苦。”

  “放他回去吧,回到云南去,那里才是他的天地。”

第247章 离人心上秋3

  上完课,从北师大走回住处的那条路格外长,汪墨的话响在耳边,他哥走在身边。

  见孟愁眠情致不高,徐扶头便试探性地问道:“看着不高兴?怎么啦愁眠,汪老师找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毕业论文开题的事情。”

  “我看你天天熬夜,光是题目就改了四五次,看来这真是非常难的作业。不过愁眠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琢磨,多和老师同学讨论讨论,说不定哪天就想出来了,你那么聪明。”徐扶头试图用轻松的语调缓解一下孟愁眠的愁绪,但似乎没什么用,孟愁眠抬头看着路边高大的树,秋天已经到来,北方的早秋比南方的晚秋还要更厉害些,风里全是枯叶的味道。

  一片秋梧桐被踩碎,尸骨发出脆裂的声音,孟愁眠忽然停住,道:“哥,你老实说,你还能在北京陪我多久?”

  徐扶头的脚步同样停住,沉默片刻后,他语气坚定地说出打算:“愁眠,我想下个星期一走。”

  他让他哥实话说,他哥还真实话说了,还把时间定在下个星期,孟愁眠被气得扭过头,又凶狠地转过来,准备痛骂他哥没良心,但想到汪墨的话,还有总是郁郁寡欢的他哥,心底的气立刻遁走,不知道散到什么地方去了,最后只变成一声无奈地叹息。

  “愁眠,”徐扶头想伸手去牵一下这个人,但想到这是在大街上,那双伸出去的双手就又缩了回来。

  “我想回云南,好好经营厂子,多赚点钱,然后带你去城市里活,我想努力追上你现在的活水平。之前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我就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认为我现在给你的就是最好的活。”

  “钱钱钱,我才不需要专门有人拿钱来养着我!我现在的活是我爸妈给的,但是我不跟他们过一辈子,我跟的是你!你过什么样的活我就过什么样的活,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就不跟家里要钱了,我就拿自己的工资过日子!到时候我干一个月还没有你一天赚的多呢!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可是愁眠,这样更像是你专门为了我才选择的活,而不是你本应该的活!”

  “什么叫做本应该?!”孟愁眠无比平静地反问他哥:“什么是本应该?!本应该的活是什么样的?!”

  “你是想让我拿着一堆钱,住在高楼大厦里,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然后像一个劳改犯一样过着跟世界隔绝,永远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活吗?!”孟愁眠的声音压得更轻了,他放慢语速,加着一些恐惧与恳求的情绪,发自内心地说道:“可是我过怕了——我过怕了……”

  “哥,能不能不要跟书里的判官一样铁面无私地对我啊?你为我想一想好不好,我想要的只是有人陪着我,不需要你做多大的努力。”孟愁眠尽量心平气和地去说这些,这段日子他哥压抑,可他又何尝不是呢?两个人笑着维持表面的开心,可内心的难受就跟咒语一样时时发作,偏偏谁都不能说,谁都要装着开心,这种感觉比平常人惯用的冷暴力手段还要令人难受。

  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两人都不好直接地争吵、表露各自内心的真实想法,孟愁眠也不想去看他哥的眼睛,一转身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双手用力和拢风衣两边,眼泪还是在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乱。

  徐扶头赶紧从后跟上,但看着孟愁眠气,周围陌的环境,迎面走过来的人群又让他唯唯诺诺起来,不敢直接上去跟孟愁眠拉扯,他也害怕再刺激着此刻的孟愁眠。

  若换做从前,他并不担心会和孟愁眠在大街上吵起来,让彼此都了然,可这北京彷佛注定会让人遗憾一般,总是能轻松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真心,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爱人错过。

  其实孟愁眠心里明白的,他非常清楚,自从来北京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徐扶头就不见了,他彷佛看到了他哥的另外一面——胆小、懦弱、紧张、拘束、恐惧和伪装。

  就如此刻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他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的样子,可是转念细想,这偌大的北京,他哥唯一能依靠的跟随的只有他一个人,自己愤然离去,他哥只怕会更难堪。想至此处的孟愁眠猛地又停下脚步,含着眼泪转过身去,往回走,一头扎进他哥的怀抱。

  “哥,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对不起,我忘了你第一次来北京,我忘了你比我更不容易……”

  .........

  .........

  “下星期一,我送你去机场。”孟愁眠紧紧搂着他哥,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捂进一半寒一半热的秋天里。

  ***

  定了日子,下了决定之后,孟愁眠伤心之余,也抓紧时间拉着他哥忙碌起来。

  这天,秋日晴朗,空气高爽,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和他哥坐车去了北京著名的大栅栏,连弯都不转地进了著名的西装定制服装店:北老祥。他要为他哥量体裁衣,从内到外打造一身最好的西装。

  当设计师绕着徐扶头忙碌的时候,孟愁眠就在旁边仔仔细细地询问衣服的材质、设计工艺还有风格版型这些。他之前只跟着陈浅来过,陈浅当初怎么问老板的,他今天就怎么问,他很少穿西装,也不是很懂,但什么都得过一嘴,就想着为他哥挑到最好最合身的。

  徐扶头根本找不到他穿西装的场合,回到那个小地方也就腾越商会聚餐的时候要穿的正式一些,但他也不想穿西装过去,面皮薄,谁都见过他徐扶头交不起钱穷的喝冷水的时候,就算现在发达了,穿一身高端定制西装会有一种天然的羞耻心涌上来。

  不过他不想埋没孟愁眠的一片心意,十分听话地站在原地,配合着面前的面色严肃的设计大师。

  “哥,你喜欢黑色还是灰色?”孟愁眠在身边人的服务下戴上手套,捏着两匹布料过来,不等他哥回应,他就上手拿着两匹颜色不一样的布料在他哥肩身上仔细地比对着,“黑色灰色都好看……”

  孟愁眠自言自语,转头对满脸堆笑站在门口的老头吩咐道:“黑色和灰色都要一套,主要就是用在正式商务场合穿,面料就用我刚刚选的这两样,花纹要纯色,对了,裤长一条全翻边,一条无翻边!袖口要真扣眼,里布就按之前我来这里做的那几套一样选就行!我哥工作累,衣服贴身的同时不能紧了!设计风格不要重样,也不要太张扬。我们时间紧,给你们三天时间制作,这周日一大早我们就过来试穿,哪儿不合适到时候再改!”孟愁眠把他哥在西装细节方面的事情都一一考虑到了,旁边的设计师助理疯狂地记着,“对了,我哥没有戴表习惯,但左手袖口要稍稍松一点,我最近想给他买表来着儿。”

  “得嘞,您多久不来我们这里了,您放心这活儿包给您好好的!”老头微微弯着些腰,一声声应答着,“您看您带过来这哥儿真板正,嘿,都没有高低肩,胸宽背挺的,穿上西装指不定多标志呢!”

  孟愁眠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眼光,怎么可能差,他哥皮相气质都是上上乘,去选电影男主角都没问题!

  写完平日的个人习惯和细节后,这边替认真量身的老头望着徐扶头忽然沉声问道:“先,平常习惯左边还是右边?”

  “啊?”徐扶头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左边右边?”

  这边的孟愁眠听到了,顺嘴就答:“应该是偏左一点点。”

  “……”

  “……”

  刚刚还说个不停地老头打住了,另外一个设计师也沉默了,孟愁眠反应过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有徐扶头二张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突然之间被人下了哑药。

  “哥,量好了,你快去试试别的衣服!”孟愁眠岔开话题,抱着他早就挑好的衣服塞到徐扶头怀里,“他们家的私服都是手工做的,面料轻软又保暖,特别好穿,你快去试试。”

  盛情难却,徐扶头抱着一堆衣服转进了试衣间,孟愁眠在外面独自慌乱了一会儿,刚刚那句话说的太错了,就算隐藏得再好,旁人也能听出意思来,孟愁眠变成胆小鬼,这家店老妈也常来定制衣服,如果哪天这老头多嘴说起来,事情就不好办了,虽然他终有一天会跟老爸老妈坦白这一切,但至少不是现在。

  自己吓出一身虚汗,转即故意走到老头面前说道:“我去云南呆了一年,期间跟这位哥哥同吃同住,一起活,两个大男人没什么顾忌,他的本事我没学到多少,但这些私人的事儿我反倒一清二楚了。”

  老头豁然一笑,道:“理解理解,想当年穷的时候我在山东老家也跟一帮弟兄挤在一块儿呢。”

  “兄弟之间都这样亲!”

  “这哥儿看着不是俗人,恭喜小少爷觅得良友啦!吉祥吉祥!”

  孟愁眠神色一松,顺手也给自己买了几身衣服,“卡给你,一会儿自己刷,不用当面儿要账。”

  “得嘞!”老头殷勤地从孟愁眠手中接过那张黑色的卡。

  老头转身打包衣服的功夫,孟愁眠趁机溜达进了更衣室,钻进他哥所在的隔间,敲敲门把自己塞进去,和他哥混在一起。

  徐扶头刚把裤子套上,孟愁眠朝他脸上亲来,又搂着脖子,重重地吻了他的唇。

  “愁眠,现在可是白天——”徐扶头故作矜持地提醒。

  “你想知道刚刚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吗?就左右边那个。”孟愁眠搂着他哥的脖子,目光上下流转,调着情,用自己的脚轻轻勾起他哥的半边裤腿。

  “这可是新裤子!一会儿店家可叫赔了。”

  “赔了就让徐先买单!”孟愁眠立刻道。

  “尬尴死了,不过我得告诉你是什么意思,让你也脸红。”

  “嗯?”徐扶头低头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孟愁眠的鼻尖,“什么?”

  孟愁眠踮起脚,凑到他哥耳边,悄声道:“就是……你那儿,穿裤子的时候往会往哪边偏一点。”

  徐扶头:“……”

  “哎哟我……”徐扶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臊还是该惊了,“他们做衣服连这个都要问啊?”

  “嗯!”孟愁眠憋着笑解释:“因为如果不考虑这个因素的话你坐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会……反正贴身的西装都会提前考虑这个的!”

  “而且你平常穿一些旧的牛仔裤的时候我就想说你了,老是舍不得那些旧的衣物,但它们都不合身了,别人不注意倒是没事,但细看可明显了,我都想提醒你好几次了,以后可别穿那些已经变小的裤子了!”

  徐扶头:“……”

  这些话尴尬得徐扶头想找个不算破坏文物的地缝钻进去。

  “愁眠,我真……哎呀那你怎么知道我……”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孟愁眠义正言辞,嘟囔道:“就你那儿,别人不熟,我还不熟吗?”

  徐扶头:“……”

  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可不能继续往下了,这大白天的,说的人面红心热。

  孟愁眠望着擦脸的他哥,笑意渐渐收敛,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抬手抚上他哥的脸颊,露出少见的温柔神色,款款道:“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工作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我会让余望哥监督你,他定时给我汇报你回家吃饭的次数。镇上建桥的事情你少掺和,不用什么都去操心,我看新来的赵青云是个难捉摸的,你别跟他较真儿,惹我担心——”

  徐扶头也偏过头,脸侧紧紧贴着孟愁眠的手心,满脸依恋地回答道:“好,我都记着呢!你也是,在北京照顾好自己,也要按时吃饭,哪里难过了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要是害怕一个人,可以每天给我打电话,我回去以后有空还给你写信,你一封一封,慢慢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