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11章
“昨天晚上,北京飘了一夜的大雪。”言朝走到壁炉面前,好整以暇地烘着自己的双手,“孟愁眠,我们玩一换一的游戏怎么样?这样你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包括你哥现在的状况。”
孟愁眠嗓口有浓烈的血腥味,他艰难地撑着床做起来,努力地喘着气,使劲睁开被打肿的一只左眼,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好——”
虽然孟愁眠不知道言朝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第一个问题,那天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说没必要?你爱他爱成这样,难道真的一点不怕被发现?”
“你们到底有没有到云山镇打扰我哥?”孟愁眠反问。
“没有。从来没有,你爸的关注点从来不在那个穷小子身上。”
孟愁眠微微呼了一口气,“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习惯了被他监视。这几年他意越做越大,就不怎么管我了,但是上次我在云南遇到了我妈妈那边的人,并且很冲动地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他又发消息威胁我不能把亲子鉴定那些事情告诉妈妈,这次我回北京,他怎么可能不防着我,不监视我?”
“言朝,”孟愁眠咳嗽了两声,“能给我两张纸和一杯水吗?”
言朝紧皱着眉头,但是看着孟愁眠这副样子他照做了。
孟愁眠用纸擦去嘴角的血,“所以你现在应该能意识到当初你打电话想用这件事威胁我的行为有多蠢了吧?”
“而且,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威胁的呢?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一点儿跟你抢家产的可能吗?”
“我妈妈知不知道我要结婚的事情?”孟愁眠抛出第二个问题。
“不知道。”言朝说。
“那你明知道他会监视你,为什么还要把人带回来,并且大摇大摆地跟他招摇过市,甚至……甚至还敢叫管家帮你准备计用品?你就不怕你爸——”
“言朝,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被别人欺负那件事吗?”
“记得,你后来为了报复居然把十几个小孩关进了废工厂,差点闹出人命!”言朝侧头望着靠在床上的孟愁眠,这个又瘦又小又疯狂的人。
“那件事妈妈不知道,但是他亲眼看着我做的,他总是这样,喜欢看着我犯错,然后又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像暴君一样惩罚我。”
“我哥在北京一天,他就忍一天,我哥一走,他就跳出来,收拾我。你那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等不及要对我下手了呢,所以我答应我哥让他立刻启程回云南,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计用品这种细节,只是我为了满足他的监视欲而已,他一定和你一样想知道,我跟我哥到哪一步了。”孟愁眠忍不住露出笑容,“言朝,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自己特别可怜,但是只要我跟你比,我又觉得你才是最可怜最可笑的那个人,你跟傀儡一样替我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就算了,现在又跟傻子一样一点儿都看不懂孟赐引。”
“真是白活了!”
“孟愁眠!”这些话成功地戳到了言朝的痛处,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处,可以来指指点点孟愁眠这个漏洞百出并且犯下大错的人,可是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看不明白这父子之间的游戏。
本来因为非亲造就的心病就重,现在更是直接被孟愁眠这个孟家亲儿子扯下了遮羞布一样难堪。
“好啊,既然你这么了解你的父亲,那你应该还能想到他别的手段吧?”言朝冷笑一声,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
“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
“因为我要用啊,想知道孟总让我拿你的手机做了什么吗?”言朝打开手机,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QQ对话框,举到孟愁眠面前。
那条跟在孟愁眠头像后面的分手消息登时炸开了孟愁眠的脑子,他怎么也没想到孟赐引居然会拿他的手机发这样的短信。
他伸手去夺,想立刻联系他哥,说明一切,却被言朝轻快地躲过,“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那么爱那个穷小子,怎么偏偏就是没算到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会牵连到他呢?!”
“我看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可真够肉麻的,”言朝转身摇摇手机,一脸好人相,“所以,我好心帮你删除了。”
孟愁眠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分钟立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抬脚下床就想狠狠给言朝一拳,但体力严重不足,反被言朝按住胳膊,一掌把他带到落地窗前,“看到外面厚厚的雪了吗?昨天那个云南来的穷小子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来到北京的,他在你的那栋房子面前跪了一整夜。”
“只是为了求你亲爱的父亲,让你们见一面。”
“不得不说,他虽然是个没上过大学的穷小子,跟你一样是个同性恋,但还挺深情的,呵呵——”
……
亲儿子和养子在京郊别墅对峙的时候,孟赐引回到了孟愁眠的住处,身边助手端来一杯上乘的千山雪,他却露出厌倦的神色,眼神示意让助手把茶放到桌子上。助手会意,放下茶水后悄声退出了房间,到下面一楼客厅等着。
孟赐引闻着茶香,不紧不慢地盯着外边的雪景,在心里做下一步计划。
他不把人当人,也不把儿子当儿子。他总是喜欢在躲躲藏藏重掌控一切,他喜欢看别人犯错,甚至是在暗中推着别人去犯错,这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好像他永远知道并且掌控一切。
他不需要孟愁眠因为粗心露出马脚他才去发现,做意的人最讲究的就是抓住最新鲜的信息,站到最早的风口上,如果连提前掌握信息的能力都没有,孟赐引凭什么当一个成熟且成功的商人呢。
同时,他从来不是一个类型化、典型化的父亲,他对孟愁眠这个儿子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不会望子成龙,也不会关心则乱,虽然总是一副规矩很严厉的样子,但这并不算管教,甚至只能算一种心血来潮。比如,今天有空了,就把这个儿子从犄角旮旯里揪出来,不管有错没错,先开口教育警告一番;要是没空,那就不管,但并非完全放任,他会默默地找人监视,等孟愁眠将小错酿成大错的时候,他在突然跳出来棍棒教育,以给人造成一种短期恐怖的现象,以绝对的压制,让儿子懂得乖顺两个字。
孟愁眠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关痛痒。
记得孟愁眠刚刚出那会儿,他对这个儿子非常宝贝,那时候正是他和陈浅创业的关键期,一分一秒不能耽误的日子里,他会利用下班吃饭的时间,从安河桥北一路跑回去,只为了看熟睡中的儿子一眼。
儿子小时候很可爱,圆头圆脑,一听到开门声就会跑到门后面等着,亲昵地喊着“爸爸”,小小一个很可爱,抬脚才能扑到了他的膝盖头,孟赐引亲热地答应着,手里的东西一放,抱起儿子使劲儿亲一口,再耐心地问:“眠眠,今天在家里和宋阿姨做了什么游戏呀?”
那时候的孟愁眠口齿不清,孟赐引要听一半猜一半,却极有耐心,父子关系一直很好。
感情发改变是在孟愁眠刚满四岁那年,陈浅瞒着孟赐引偷偷跑回了苏州,去见了苏深。知道这件事的孟赐引醋意大发,但他敢怒不敢言。
在和陈浅的这段关系里,孟赐引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感情上,孟赐引无疑是那个最患得患失的人;意上,孟赐引更多扮演的是执行者和听从者,很多重大的决策和意场的拓展都是陈浅闯在前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孟赐引都无法从正面和陈浅要说法,他甚至安慰自己,陈浅只是回了一趟家,不会有什么事。但他不敢求证,也无从求证,有一天他望着正在做游戏的孟愁眠,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的一眉一眼长的非常像那个人。
当时孟赐引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荒谬而终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孟愁眠也足够倒霉,他验证了传统文化里那句外甥像舅的常言,眉毛和眼睛几乎和他素昧谋面的舅舅苏深一模一样。
而眼睛恰恰是最方便传达感情的地方。
孟赐引疑心病急剧加重,到后来甚至觉得孟愁眠连跟他说话的方式都跟那个人像极了。
于是,那个可爱的儿子变成了孟赐引最怕看到的噩梦。
他带小小的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哪怕鉴定结果是亲,他也在心里结了疙瘩,慢慢开始不再理会这个儿子,可是光这样不理会,对比现在已经好很多。
偏偏孟赐引是个小心眼的人,这不仅体现在做意上,还贯彻在他的爱情和亲情里。他看着小小的孟愁眠渐渐长大,吃他的用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他开始摆出居高临下的威严,效仿上帝的做法,时不时在暗处出现,干扰或者监视孟愁眠的活。
孟愁眠受人欺负、病苦熬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该,人活在这世上就应该受苦受难,而不能光享福。
孟愁眠得意开心,幸福快乐,他就觉得心口堵的难受,觉得这臭小子占尽了人世间的便宜。
当得知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事情时,孟赐引震惊之余,一种说不上心头的快感便猛地涌了上来。有种我可算抓到你错处的畅意
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想要拼死一搏,老子却只想着敲山震虎。
**
思忖的间隙,那彼岸的京郊别墅已经发混乱,各大媒体争相前往,迫不及待地想要登报最新消息。
孟愁眠咬伤了言朝的耳朵,并不择手段地开始了自己的下一轮逃跑计划。
火,应该与孟愁眠有着不解之缘。
他再一次因火重。
当消防警报响起的时候,他用灭火器狠狠砸晕了言朝,前院守着不少言朝的人,他只能从后院跳窗逃跑,等所有人都被前院火力吸引的时候,孟愁眠找准时机翻下窗户,这个举动差点让他摔断一条腿。
不过天然的道德感约束着他并没有放很大的火,他并不希望因他一时困境而去给别人造成麻烦,第一辆消防车到达几分钟之后很快就将火消灭了,这人仅仅是烧起了壁炉,并用拆下了卫间的玻璃钢管,导出烟雾,在一片白皑皑的大雪天虚张声势而已。
至于他怎么策划这一切,怎么拆下玻璃钢管又是怎么趁破门而入的消防员不注意的情况下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满手满脚的鲜血,在洁白无比的雪地上一朵一朵开出血色的梅花。
这真是一场彻骨的寒冷,一场彻骨的折磨与醒悟。
奔跑在寒风中的孟愁眠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违背或者打破一些东西,否则他将永无天日,甚至连自己的爱人都没有办法护住,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发,他拼命的奔跑着,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直到眼前出现那些与他哥的回忆,直到眼前出现曾经幻想过的未来……
他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栋别墅,北京高大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透过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他看到了居高临下的孟赐引,那个总是压迫他的人。
这次他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站在门前踌躇,不再战战兢兢,不再等待对方发号施令,他甩开了上前拦他的人,用整个身子的力量撞上去,把门后站着的人撞得踉跄,撞得发寒。
那截长长的木制楼梯让他的脚底渐渐感受到一丝一丝渐渐攀爬上来的暖意,强撑着一口气走通楼梯,彷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半个身子倚靠在楼梯扶手上慢慢喘气。
孟赐引盯着最新的新闻,又回头看看身后这个儿子,“我真是太小看你了,连放火这种事情你居然都做得出来。”
“我哥呢?!你把我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下面等着的人走了上来,又被孟赐引厉声呵斥下去。
“这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态度!”孟赐引新制的皮鞋踩在高级绵木上嗒嗒作响,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孟愁眠被他打偏了头。
不过孟愁眠没有停止质问,他很快就把脑袋转过来,两只眼睛大大地瞪着,长久地注视着孟赐引,两只手掌攒成拳头,指甲扣得掌心发疼。
“告诉我!”孟愁眠咆哮出声,“告诉我,他在哪!”
孟赐引的神色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心口涌上来的暴怒代替,他将腰间的皮带抽下来,一抬手臂便狠狠朝孟愁眠打去。
这次与往常不同,皮带那头没有传来打在人身上的皮肉响声,也没有顺着地球引力向下落去,而是被孟愁眠稳稳接住并捏在手心里。
如果孟赐引能在这一刻及时察觉到儿子的不同往常,立刻将下面等着的人叫上来,或许可以避免悲剧的发,但是他没有,他依然不会相信自己只会哭哭啼啼的儿子会站起来反抗他。
好好看看面前这个孟愁眠,浑身是血,脸也脏兮兮的,因为寒冷冻伤的手脚红肿起来好几块,应该是个可怜的样子,但是细看,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冰冷、甚至可怕。
抓住皮带的那只手紧紧地扯着皮带这头,手臂的青筋一路拉到手背,那里俨然藏着他即将爆发出的所有力气。
孟愁眠的瘦小往往让人容易忽略他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而具有的力量,哪怕这一路风雪而来,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太多,但人在有某种意念加持的情况下,总能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
他不知道在与他哥失去联系的这几天里他哥在北京受了多少苦难,糟了多少折辱,但他不能逃避,不能畏缩,更不能放手,哪怕暂时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会浅尝辄止到此罢休。
徐扶头点燃了他所有的绿意与希望,孟赐引则成为了过去这21年人里最大的压迫者。此时此刻,这一秒这一瞬,对于孟愁眠来说,既是为了这段需要勇敢的爱情,也是为了这段需要革命的父子亲情。
他把那根皮带狠狠地扯过来,扯过来一把揪住孟赐引的衣领,毫无任何开场准备,父子之间就这样打了起来。
那些从小到大的屈辱、委屈、愤怒、不公,那些来自亲父亲的袖手旁观和冷漠无情,那些难听的话语和总是毫不留情挥向他的那些拳打脚踢……还有孟赐引联合言朝对他哥的嘲讽与戏弄,逼迫与为难……
孟愁眠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大部分传统家庭里都被无形的父权牢牢扼住咽喉,时有时无的窒息感总在提醒着年幼的孩子牢记快点长大的心愿。
暴力是最直接的美学,也是解决大部分问题最简单快捷的武器。
孟愁眠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世界出现了红色的幻影……
***
几千公里外的云山镇此刻也正被另外一个消息深深地震惊着。
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一个发抖的声音:
“老杨,帮我办三件事。”
从睡梦中惊醒的杨重建揉揉了眼睛,拿着电话跑到凉爽的院门外边,“老徐?是你吗?你怎么啦?”
“老杨,我在北京出点了事儿,急需要钱,我已经通知了腾越商会,转卖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包括……包括那条小吃街,你带上会计,清算一下流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是谁来代替我,你们都不会变,只是简单换一个主,剩下的……一切好说。”
“老徐!你疯啦!到底发什么事情了?!”
“第二件事,去找余望,我房间里的锁他拿着,你去找他,床头柜后面的墙里有一道暗门,我所有的土地证明还有房产证明都在里面,都是些好土地,应该能卖出去,你帮我全部卖掉——”
“徐扶头!到底发了什么了?!”
“摩托车修理厂和我现在住的房子也一并打包,看看有没有人要,要的话都帮我卖掉,老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解释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
“到底发了什么?!徐扶头,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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