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12章

  “这些东西全部卖掉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着急用钱,那土地可以留着吧,地在粮就在,土地卖了你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老徐,到底怎么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就爆发出徐扶头正努力压抑着的所有情感,甚至让人不敢相信,那个是一个男人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的声音。

  “老杨——”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跟着我干的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老徐!老徐!到底怎么啦?!啊?!好兄弟,发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啊!”杨重建在电话这头干着急,他的心情变化十分复杂,一开始他感到兴奋和高兴,徐扶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明曾经存在的那些情谊还在,但听完这些话后杨重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张,虽然他犯过错,但是他深知目前徐扶头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得来的,先不说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就单说徐家那些土地,那可是徐扶头用自己上大学的前途换来的,是拼了所有未来跟徐家那些老狐狸斗争到底得来的,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老杨,对不起——”

  “愁眠和这些东西之间我只能选一个,我有你们有土地,但是愁眠只有我一个,无论以后我能不能再把这些东西挣回来,我都必须去换愁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和弟兄们,对不起你们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孟赐引的话还在耳边,那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在那个白茫茫的雪夜,拿出一张记录着孟愁眠从出开始到现在花的每一分钱,想和孟愁眠在一起很简单,一个星期内,把钱还干净,否则从哪来滚回哪去。

  孟赐引根本不屑于孟愁眠这些年的花费,但是他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两个人吃错药似的,一上来就说不管发什么都要在一起,不管发什么都不会离开对方,孟赐引只觉得好笑。

  任何天花乱坠的语言,在绝对的金钱面前都将溃不成军。

  那上面长长一串数字,是徐扶头前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

  但是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孟愁眠都是他过了门的人,不要说老病死那些遥远的事,就是此时此刻的逼上梁山,徐扶头也绝对不说放弃的话。

  “可是老徐,没有这些东西,你觉得你又能带愁眠过什么好日子?!”

  对啊,没了那些东西,孟愁眠往后跟着他的日子会难很多,但只有孟愁眠跟着他,日子才能过去下。还是那句话,对于徐扶头这个在感情上有些木头的人来说,把日子过下去,就是爱。

  “没关系的老杨,我可以带着愁眠回来重新开始,我相信我还能赚到钱,我总有办法重新赚到钱的。”徐扶头重复。

  “老徐,先不说赚钱这事儿,你觉得如果你没有了土地、房子、车子还有厂子和钱,你还能带愁眠回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吗?”杨重建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你俩淹死信不信?!”

  “没有钱,哪来的势?没有势,又怎么去管别人的嘴!你能想到那些人会把话说多难听吗?”杨重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希望能叫醒好兄弟。

  “那我就带愁眠去新的地方活!”徐扶头也着急地吼出来,“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那些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呜咽声差点憋不过气,“我说我会爱他一辈子不是吹牛吹着玩的,他相信我,我也必须对得起他!”

  “那弟兄们呢!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现在就要把厂子和所有弟兄转手给别人,你忘了,当时左留离开的时候,她留下的那些弟兄是怎么被别人欺负的吗?!左留在别的地方混得风水起,但留下的兄弟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这种倾家荡产的!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难道就应该被你辜负吗?!”

  电话那头无言以对,只传来一阵阵哭声。徐扶头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不断擦去被寒风狠狠剐平的眼泪,面对杨重建一连串的质问,他最后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但是,现实往往比计划更残酷。

  杨重建虽然恨徐扶头不争气,恨他儿女情长,但还是全部照做了。他终究不忍心,也试着站到徐扶头的角度上去理解这段注定充满艰辛的感情。想当初,两人要好那会儿,他也是极力撮合过的,虽然当时只是抱着让两人玩玩试试,或许能获得快乐的心态,没想到两人居然都到这一步。

  这大概就是命吧。

  徐扶头变卖完自己能变卖的所有东西之后,总资产也是有孟赐引那份抚养账单上的三分之一。他没有东西可以抵押给银行了,周围许多旧相识和弟兄们把能凑的钱都凑了过来,甚至是那些学们,听说他着急用钱,把过年攒的几十块压岁钱都拿了出来,凑成整数,交给杨重建,叫帮忙汇过来。

  雁娘把老祐前留给她的安身钱全部汇过来,理由是觉得如果老祐在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落成和杨重建也卖了地,借了钱汇过来。

  几乎所有关心他,在意他的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对比那一串天文数字,这些浑身解数不过杯水车薪。

  徐扶头抱着银行卡,早早奔向那栋别墅,他的钱没有凑够,但是他可以下跪,他可以磕头,他甚至可以在答应别的任何的条件,只求孟赐引高抬贵手,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看一眼孟愁眠。

  北京中央街上的雪还没有化,那一丁点希望却烧得徐扶头热血沸腾,他是个实干的人,实干的人往往有一颗积极的心,他天真地觉得孟赐引肯定愿意心软一次,肯定愿意答应他的小小请求,不用太多时间,他只用看一眼他亲爱的愁眠,告诉那个可爱的人儿,他回来了,他没有走,他在坚持,那条关于分手的消息他看到了,但是没关系,如今他已经知道那是误会,他不会离开他,他们只要度过这个难关,就能长久且安稳地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麻痹了被寒冷包裹的人,徐扶头或许自己没有发现,他的双手双脚早已在北京的大雪里被可怕的冻疮爬满,孟愁眠喜欢用手指轻点的嘴唇也已干裂发白,那双让孟愁眠陷进去一次又一次的桃花眼此刻却是血丝密布,或许有些东西早就在悄然中改变,而难复曾经。

  那栋熟悉的门前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警车的红灯声,周围挤满了记者,警戒线拉了一道又一道,徐扶头被隔了好远好远,他不顾形象地大声喊着,呼唤着孟愁眠的名字。

  他叫不应,看不见,却有越来越多的摄像头转回来,对准他。

第254章 离人心上秋10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呢。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徐扶头仍然会心脏发疼。

  无比寒冷的北京城,无数涌上前来围观的记者,把他和孟愁眠隔成两个漩涡中心。

  瘦小的孟愁眠被几个高大的警察缴紧了双手,死死按住,银手铐拴在后面,要屠杀人的最后一丝挣扎。

  他满手满脸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那场父子革命之间的残酷和暴力。

  孟愁眠的脸被玻璃渣子戳烂了半边,新鲜的血爬过凝固的暗红色旧血痕,一条条沟壑,渐渐模糊了年轻的面容。

  有记者抢先拍下了这一幕,并把新闻标题拟写为:恐怖的复仇天使。

  相关报社转载,为他重新起名为,可怜的暴力奴隶。

  徐扶头看到孟愁眠被押出来那一刻,疯了一样冲上前,不顾人群的阻拦和警察的警告,他不知道发了什么,无助的咆哮和恐惧成为围观人群的谈资和新闻媒体的最新素材。

  孟愁眠只能在拥挤人群的夹缝中瞥见他哥时隐时现的身影,刚刚在孟赐引面前展露的暴力和狠毒,在媒体面前展露的冰冷和可怕,全部消失,他的眼泪和良知一齐涌出,灌满了胸膛,一腔气和痛如雷暴一样袭击他的整片身躯。

  “哥——”

  “哥!”

  “哥!”

  孟愁眠大喊出声,面对这样的情形,似乎就到了永别的时候。

  “愁眠——”

  “愁眠!”

  徐扶头也大声地回应着,太多的人如同这太多的苦难,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中间,谁都无法轻易越过,只有声音彼此呼应。

  “愁眠!我来了!我来了!我都知道——”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方向努力往前,但是那辆警车已经打开了车门,孟愁眠被粗暴地押了进去。

  徐扶头使劲全身力气也没有推开面前的人群,这些人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美味的食物一样,推下去一波又上来一波,接连不断地,啃食着他公开暴露的真情。

  “愁眠——”

  “愁眠!”

  车门被死死关上,警车鸣笛,无人敢拦,徐扶头想追上去,但很快就被拦住,一切徒劳

  孟愁眠把玻璃插进了孟赐引的胸口,这是一个难以难言说的过程,差点被孟赐引用玻璃把整张脸划烂的时候,他翻身而上,用满手鲜血成全了自己屠夫的身份。

  父子俩的鲜血顺着各自的手臂和身体一起流淌到地板上,与命最开始相呼应,在互相残杀的时候重新交融在一起。

  孟赐引被紧急送往医院,孟愁眠坐上了警车,北京冬天的风景格外萧索,路边树木的黑色枝丫把银灰的天空分成一块块干涸的田。

  车子行经北师大,孟愁眠往外看了一眼,心也和窗外的天空一样干涸,他再无可能返回这片洁净温暖的土地,要交给汪老师的毕业论文初稿还静静躺在自习室左数第三个格子里。

  犯下这样的错误,什么都会失去,什么都会消失,北师大学的身份、教书育人的理想都在玻璃扎下去的那一刻破碎成灰。

  玻璃是易碎品,但扎破梦想和人的时候,却那么刚硬无比。

  眼泪一行行流过脸庞,带着的那点咸味把脸颊烧得疼。他看到了他哥,挤在人群里,才短短几天不见,怎么会憔悴成那个样子,他无法想象,这个本来就带着自卑和小心的人在听到言朝和孟赐引那些尖锐话语的时候有多难受。

  往后的人算是烂到底了,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孟愁眠接受简单医疗后,被带进了审讯室。

  强烈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审讯他的人把他当作罪大恶极的凶恶之徒,却不想这个青年几个月前还在山村支教的讲台上挥洒热血。

  所有问题,所有罪责,孟愁眠全部供认不讳。他被迫在狭窄阴暗的审讯室里回忆了和父亲的过往,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场景和那样的记忆确实很般配。

  期间审讯员问起,你说你的父亲压迫你很多年,那是什么让你决定在今天采取这样的方式反抗你是计划很久了,还是突发奇想。

  “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孟愁眠平静地说。

  “刚刚在现场,大喊你名字的是谁?”

  “我哥。”

  “你哥亲哥吗?”审讯员面面相觑。

  “徐扶头,我爱人。”孟愁眠说。

  审讯员:......

  审讯员:以上全部记录完毕,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孟愁眠的左眼掉下泪珠,“如果不是非要这样做才能解脱的话,我不会伤害他,我愿意拿前途和青春到牢里悔过,但是恳求法律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早点儿出去。”

  一直在记录的审讯员愣了一下,她抬眼望着面前这个被媒体报道为恶魔的少年,又重新翻开新的一页,提笔重重地记下这一句话。

  咔嚓咔嚓的相机声中,孟愁眠的全身被记录在册,等他重新穿好衣服的时候,一扇微微打开的铁门正在等待着他......

  **

  徐扶头筹集到的所有钱现在有了新用处,在满大街的报纸里,他知道了孟愁眠为什么会被带上警车的全部过程,但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掉眼泪,他拿着所有的钱四处奔走,希望能及时为孟愁眠找到一个最好的律师。

  颜梦和汪墨跟及时雨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老一小都红着眼睛看他。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他也掉了眼泪,他比任何人都着急抓狂,只要一想到孟愁眠进监狱这件事他全身都如遭雷击。

  “汪老师,颜梦,这件事错在我,没有多留几天,留下来跟他一起面对这些事,不然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徐扶头根本没有睡眠,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那天着急走,后悔明明可以察觉到所有事情发的苗头却没有及时警觉,只顾沉迷于一时一地的快乐。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枉然,”徐扶头暗下决心,”

  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去承担这些我们两个都应该一起承担的东西。”

  “小徐,不要管那些外在的声音,人在世,留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屈指可数,你能坚定现在的想法很好,我在北京有很多朋友,我跟你一起找最合适愁眠的律师,如果他的父亲伤不重,能够早早醒来的话,事情应该不会很糟。”

  “对呀,他们毕竟是亲父子,而且我打听到,青荣集团董事长已经从美国赶回来了,就是愁眠的妈妈,我想就算这件事全部都是愁眠的错,她也不会放任不管,总不能一边让自己的孩子坐牢,一边看着自己丈夫躺在医院吧?总得好一头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徐扶头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接下来的不眠不休,徐扶头差不多跑遍了北京最著名的几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费比想象中贵很多,但这早已经不是他在乎的东西。

  期间他没有放弃申请去探视孟愁眠,但得到的回复却是犯人拒绝见面。

  徐扶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孟愁眠会在那冰冷的监狱里遇到什么,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一个人别提多苦了。

  但他推测孟愁眠这样做肯定有他想不到的原因,于是他没有停止申请,在要命的焦虑和着急中静静地等待回复。

  但在监狱里的孟愁眠却于一天清晨,答应了另外一个人的见面请求。

  那个人就是自己母亲,陈浅女士。

  孟愁眠的半边脸都结痂了,这几天他感到伤疤痒的地方就会伸手去抠,一点一点,把那些黑色的疤痕扣下来,又任由那些地方出血发红,重新结痂。

  看到儿子这副面容的陈浅被吓了一跳,仔细看了好几眼才敢确定面前这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她拿起电话,明明准备了那么多问题要问,但唯独没有准备第一句怎么开始。

  倒是孟愁眠先开口了,“妈妈,你回来了。”

  “眠眠,”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管我了。”孟愁眠的目光冷冷的,他似乎在这一刻有些理解了以前陈浅把他关在家里的那种决绝感。

  “眠眠,我只是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