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20章
“哥,我们一起回去,不管发什么。”
徐扶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低脑袋,他想到他的家乡,第一时间是感到委屈。他不懂为什么那片他深爱的土地要一次一次折磨他考验他,犹如单纯的孩童被抢走心爱的玩具,还顺便在他头上刮起狂风暴雨,叫他狼狈至极。
“哥,你是一个心志坚强的人,不管云山镇发什么,你都得带着我一起去面对它,我们要幸福,逃避只会让我们以后的活如鲠在喉,不会自在的。”
他哥没有立刻给他回应,目光也垂向下方。
“哥,你应我一声儿。”孟愁眠轻声说。
“愁眠,”徐扶头的眼眸有些湿润,声音染着哭腔,“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这几年一直像一个懦夫一样活着,我……我好难受,我身边不管是谁出事了我都不能帮忙,我好没用!我什么用都没有——”
看到他哥这个反应,孟愁眠更加断定云山镇还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此刻他还不能逼问,他知道他哥这样的人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定是被天大的悲伤打倒了。
孟愁眠还没有想好该从哪里安慰他哥,身旁就有人提醒,时间还剩五分钟。
无暇放任情感,他哥抬手抹了一把脸,眼里带泪地含笑看他,“你看哥,现在……连小孩都不如了。”
“要等你回来,我恐怕才能好了。”
“哥,别想太多,现在是最后的最后了,你等着我,我回来跟着你,什么事情都能变好。”
“嗯。”
“对了愁眠,我抄了一首诗给你!”徐扶头的脸上焕出喜色,“你也知道的,我粗人一个,读书少,不会什么笔墨,那天我去苏州出差,路过那个很有名的苏州大学,我在外面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听到有几个男在书架后面念诗,说是要抄去给喜欢的姑娘。”
“我好奇,他们走后我也去看了那本书,虽然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写的很好,我就跟着抄下来了。”
“还有最后三分钟,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当然!”孟愁眠把脸靠在握着电话的手腕上,“我想听。”
他哥调整坐姿,坐的笔直,声音沉沉的但透着认真与专注,有点像认真念书的小学,眼皮轻轻压在漆黑绵长的眉毛下面,高挺笔直的鼻梁不用再和眼睛一争高下,此刻正承担着整个面中的平静与深情,下面微微发红的嘴唇却在动情地诉说:
“若我这笨重肉体如轻灵思想,
则山重水复难挡我振翅高翔。
我将视天涯海角如咫尺之隔,
不远鸿途万里孤飞到你身旁。
此刻,我的双足所立的处所,
虽与你远隔千山
……
又有何妨
我只要一想到你栖身的地方
电疾般的思想便会穿洲过洋
但可叹我并非空灵的思绪
能腾跃追随你行踪越岭跨江
我只是水土塑成的肉体凡胎
唯有用浩叹伺奉蹉跎的时光
无论土和水于我都毫无补益
……
它们只标志哀愁,令我泪雨如飞……”
孟愁眠听出来了,这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哥曾经说过不喜欢西方的诗句,过于直白暴露,没有东方的委婉和美,但是此刻这首情感炽热的诗句就这样在两人的相看泪眼中缓缓荡开,西方人的诗,东方人的情,在此刻融合的恰到好处,就像是潇潇细雨中出现一道模糊的彩虹。
他哥的语气并不像读诗,好几处哽咽停顿,不成语调。
但时间是永恒的均衡摆动,一分一秒都不会因为真情作假。
雨会停,彩虹会散。
“时间到!”
“请终止通话!”
第264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5
六月,北京酷暑。
北方的热浪不分白天与黑夜,它总是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
今天是六月十二号,孟愁眠出狱的前一天晚上。徐扶头早早就下了飞机,身着一件黑色背心,一条浅色牛仔裤。
他目光坚定,步伐迅速,从机场到监狱,他一步多余的路都没走,一个多余的岔口都没有打量,热风裹不住他向前迈的身躯,嘈杂的人声压不住他躁动的内心。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徐扶头站在监狱门口,捡了一块破纸板席地而坐。还有几小时就能和孟愁眠重逢,他激动的心一直在跳,他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去酒店休息一夜,这样风尘仆仆的千里奔波,更不足以让他从疲惫中得到平静。
他精神饱满、雀跃、高兴、多虑、着急......他怕再出什么乱子,拿着时间算了一遍又一遍,无数次确认那个幸福的日子就是明天。
他再也不用看照片,他终于不用做噩梦,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能拥抱孟愁眠。对,就是拥抱,把那个瘦小的人整个儿抱进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一分一秒都是踏实。那时候,他就可以嗅到孟愁眠脖颈间淡淡的香味,蹭到孟愁眠短而软的鬓角,他可以和孟愁眠不知疲倦地说一天到晚的话,再也不用倒计时。
徐扶头想着想着就忍不住高兴地站起来,北京的热浪让他后背渗出汗水,手心脚心也是,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他觉得这天气真是太好了,路边的树也好,天上的月亮似乎比以前更圆更亮......
一墙之隔,里面的孟愁眠也在抬头望月,他不知道他哥此刻在哪,但幸福近在咫尺。狱警免了他的晚训,让他提前收拾整理东西,他左翻翻右看看,最后只带着几件衣服和鞋子还有几幅画。他之前获得的奖品、比赛得到的加餐卡、一些杂物......都没有带走,那只没有挤完的牙膏将交由他人完成。
晚训结束的几个朋友来了,狱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熄灯之前给了他们短叙的时光。
孟愁眠把手里还能用的东西分出去,真诚地感谢了每一个人,他是幸运的,这里的监狱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免不了打了好几架,但后面的时光也幸亏有这几个人相互说笑逗趣,不然他这日子恐怕要更难受。
“你出去了可不能把我们忘了啊!”reader说。
“电话号码给过你,打来我就接。”孟愁眠面色平和。
“你要是发达了也接吗?”
“当然啦!我一直很发达,以后也一样。我哥说要带我去深圳过好日子,以后你们可以去深圳找我。我介绍我哥给你们看看,他可不是什么渣男。”
“那肯定要去,什么人让你惦记那么久——”寸头说。
“我哥是很和煦的人。”孟愁眠微微笑着,“他温柔、忠诚,不爱胡来,讲担当,还对我好。”
“信不信,我明天十二点出狱,我哥可能今天晚上就到外面等着我了?!”
“有那么夸张吗?明早儿来吧,北京这么热的天儿,晚上都三十多度呢——”
“我说可能!”
“再说我才不希望他今晚在外面空等呢!就是怕他轴,一根筋,只想着我。”
“你还不是只想着他!没想着我们看你一点舍不得的样子都没有!”reader顺口抱怨。
“奇了怪了,谁还能舍不得监狱啊?!你这话真有意思。”寸头笑道。
孟愁眠这两年的心性沉稳了一些,他没有逞口舌之快,转身从枕头下面拉出一张画来,举到众人面前:“这里没法儿拍照,我就画下来了,就当是全家福了!认识你们我很高兴,谢谢你们。”
“别煽情我受不了了!”瘦子伸手接过那张画着全寝室人的画纸,上面的人表情不同,多少代表着一些个人的性格底色,但令人意外的是上面的所有人都没有穿着“囚服”,和外面的人一样打扮,长袖短袖搭配着深浅不一的牛仔裤。
“你能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吗?平常都只听见狱警叫你的编号。”
“我姓孟,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愁眠!睡不着的那个愁眠。”孟愁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爸给我起的名字,好听吧?”
“我们没文化,但比起我们这些乡巴佬的确实好听!是吧李小二!”瘦子突然拍了reader一下。
“但是谁家父母会把“愁”字放到名字里呢?!”孟愁眠苦笑着,“我打算出去后换个名字。”
“诶,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哥在外面开了连锁酒店,叫“好眠”酒店。”
“就是从我这个名字来的,他希望我夜夜好眠。”孟愁眠自言自语,“虽然不见得多好听多有文化,但这才是爱嘛。”
旁边的人多多少少知道孟愁眠是为什么进来的,现在这番话也让众人陷入短暂的安静,孟愁眠却笑着问:“你们说以后我叫个什么名字好啊”
“孟好眠哈哈哈哈——”孟愁眠笑起来,想起自己的父母,嘴角带着些勉强。
“可是我也不太想姓孟了......”他沿着床边坐下,手掌轻抚过身下的床单,一一抹平上面细小的褶皱。
“虽然你这个名字不太好,但我觉得跟你气质挺像的。”reader说。
“睡不着的气质?”孟愁眠笑问。
“说不上来,觉得你单纯但又很复杂。”
“哈哈,就当我是个单纯的人呗!”
“我在我哥面前就这样儿。”
孟愁眠三句话不离他哥,话说多了,一些往事便浮上心头,他忽然想起他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下午,好像就在眼前,心底的思念在即将获得解脱前翻涌,他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第265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5
2013年,北京,5月13日,12:00
那扇同时困住两个年轻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门上面没有落尘,也没有积灰,一声哨响,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崭新的人!
那年新婚燕尔,那朵由他哥亲自绣上去的白山茶依旧在胸膛前面花开正好,所有的旧衣服都被丢尽了垃圾桶,他双手提着的只有这些年来专门为他哥创作的画纸。
黑白两色,墨铅尽染素豪,多少个日夜积攒,一齐让思念力透纸背。
孟愁眠出来了。
他和很多犯人一样抬头望了一天头顶上的蓝天,酷热的风吹过,沉重的心间吹起轻快的小曲,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畅快的感觉了。
他心里一直想着他哥,听完狱警的告诫,走出门后,便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不过是往前转了个弯,那个人就已经定定等候多时了。
徐扶头也穿了白衬衫,他在监狱外边激动了一晚上,也热了一晚上,等到时间快到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大汗淋漓的自己不适合出席这重大的重逢时刻。
于是在早上十点过九分的时候,他突然从纸板上跳起来,提着自己舍不得弄脏的白衬衫冲向五公里以外的旅舍,极为快速地洗了澡,又赶着回来,水淋淋的头发被热气蒸干,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一切终于不再是糟糕的样子。
刚刚好。
他望眼欲穿,来回踱步,最后临近时间的时候整个人都面色严肃起来,定定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守着。
终于,两个人终于见面了。
大概相距有五米左右的位置,他们看到了彼此。孟愁眠怕他哥看不到,率先激动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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