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19章
“什么时候要呢?”
“下周二下午送到我家,买之前先要几张图片发给我。”徐扶头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着他的云秋楠,揶揄道:“你的审美我实在不敢恭维,交办公室去做,你就负责把照片发给我。”
云秋楠:“……”
“好的徐哥。”
“对了,5月13号晚上,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事情别忘了。”徐扶头阔步走着,路上都是问他早上好的声音,“我接人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要看到。”
现在还是早春,徐扶头却已经重复了好几遍5月13号的事情,云秋楠每天恨不得定一百个闹钟提醒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这位大哥不经常发火,但做错事情他会用锋利且肃静的眼睛盯着看你,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跟在他身边的人随时绷着一根弦。
刚开始跟着他创业的时候这个人根本不会说工作以外的话,严肃、冰冷、压抑……甚至有时候还会不耐烦,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他。
虽然从不发火,但总给人一种他会在你头上发一场大火的感觉。
但最近……准确来说是这一个月以来,这位大哥不仅会开开玩笑,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终于缓和,多了些暖色调,尤其是去北京前的几天更是全公司的好日子,老板面色好,全体员工都跟着放轻松。
云秋楠跟在徐扶头身边的日子多了,也就渐渐了解到徐扶头的一些私事,他每天都在好奇,那位在北京的大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天天躲在北京,自己老板备胎似的贴上去,北京-深圳、深圳-北京来来回回四千多公里的路程硬是飞了两年。
那是贫穷也要飞、富贵也要飞;打雷要飞、刮风也要飞、下雪更是飞得快。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不仅云秋楠好奇,整个公司先进来的后进来的都好奇,有人猜测是在北京读书的青梅白月光;有人猜测是爱而不得的心尖儿;还有人猜测那是咱徐哥进步的阶梯……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关于购买新青街两家铺面的合同拟好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徐扶头开始在电脑上搜索深圳能买到的山茶花品种,还顺便打开了一家地点标在云南的山茶花种植基地简介。
孟愁眠这头十分积极努力,他不仅表现优秀,多才多艺,还搞了点人情世故,在写监狱活心得体会的稿子里他对监狱长还有几位看守的长官大赞特赞,为的就是能在出狱前一个月不剔头发。
他现在的头跟个卤蛋一样,顶着这头监狱标准发型出去,他怎么好站在他哥身边。
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个月不剪头发实在太过突出,要是突然来个检查,都得完蛋,他讨好的人无法帮他,但有一位狱警脑回路清奇,提出可以在他出狱那天送他一顶秃顶男人专用假发。
孟愁眠:“……”
第262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3
人人都说韶华易逝,但最短最短的韶华也有七年光阴。相比之下,孟愁眠和他哥相隔的这两年零六个月实在不算长。
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焦灼无形中将客观时间在主观意识中拉长了很多倍,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每天都要清醒地忍受那些无言的痛苦。
孟愁眠入狱后,苏雨总共跟徐扶头见过两次面。上次不欢而散后,苏雨和徐扶头谁都没再搭理对方,顾挽钧那个热心肠的倒是十分在意他们四个人的和谐关系。2012年的跨年夜,徐扶头还窝在自己的小卖部熬夜改方案的时候,顾挽钧带着苏雨提着一盒速冻饺子一瓶青花酒,披风带雪地敲开了他的门。
在徐扶头写满震惊的表情中,顾挽钧钻进他的小厨房,烧水架锅,挥勺煮了三碗山东大饺子。苏雨依旧一脸冰冷地坐在狭窄的小道边上,徐扶头偏头对上顾挽钧,只跟这个神经兮兮的疯子讲话:“大过年的你来我这儿干嘛?!”
“修理厂被我经营倒闭了,我千里万里的是专门过来投奔的!”顾挽钧壮实有力的手臂一上一下,用徐扶头的冰箱存货炒了盘大杂烩,要就着饺子一起吃。
“少骗我!”徐扶头大概能猜到这个不正经的人是在骗他,但心头挂着的那些弟兄们还是让他一时着急上火。
顾挽钧趁着炒菜的间隙,单手点燃一支南华,雾气缭绕中他只是轻飘飘地挑挑眉,道:“要滚也得等我把那盘饺子吃了。”
徐扶头:“……”
饺子进嘴,炒菜上桌,青花酒倒满,顾挽钧一边被烫的哈气一边往自己嘴里猛塞三个大饺子,两边的腮帮都被撑起来,一会儿说烫死了一会儿说饿死了,一只饺子才塞进去,那口冷酒也被他忙不迭地灌进嘴。
他的口腔一时间冰火两重天。
相比之下,苏雨和徐扶头这对有恩怨的人在保持斯文这方面意外地达成统一。
“你们两个快吃啊!”顾挽钧夹了一口菜,“可惜了,没有点好醋,不然这饺子更香。”
话语间,徐扶头的目光撞上苏雨的,他还在为上次的事情气,但想到这两人千里迢迢在这大冷天跑来看自己,他在良心上又有些过不去,爹的,如果不是这小子上次把话说的那么难听,那么不信任他,徐扶头再怎么样也不会冲着这张“孟愁眠”式的脸发火,更不可能把人推搡到路边。
苏雨拿着筷子,不咸不淡地吃完面前的一盘饺子,倒是拿起桌上的青花连续给自己倒了五六回。
青花酒的度数在52°-54°之间,苏雨喝了好几杯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醉的样子。顾挽钧喝了三小杯酒就上脸了,两颊红红的。
“你们俩别醉在我这儿,”徐扶头望着苏雨的脸说:“我这儿就一张行军床。”
“一会儿我会带他回去的。”苏雨主动开口和徐扶头说了第一句话,接着又问:“你不喜欢吃饺子?”
顾挽钧忙忙碌碌一晚上,徐扶头从始至终只动过那盘炒菜,“是因为这饺子是我买来的,所以你不想吃吗?”
“不是吧老徐!”顾挽钧忽然提高音量,“你就这么较真呢?!”
“上次的事儿雨都跟我说了,他关心则乱说话一时没注意,但你也……”
“我不吃肉。”徐扶头打断了顾挽钧的絮叨,“很早之前就不吃了。”
“为什么?”顾挽钧就说那么奇怪呢,一个大男人,冰箱一打开全是些素菜,连个沾荤腥的东西都没有,不过他刚进来就发觉不对劲了,徐扶头虽然是在创业初期但不至于缺钱成这样,出来创业一年,出去打听这人也算是一个有名字的小老板了,可是这吃的住的就跟那些刚刚毕业身上一分钱没有的穷小孩儿一样,不吃肉,房子小,还他妈睡行军床。
那张行军床就摆在门口后面的那个小货架后面,顾挽钧勾头望了一眼,那张行军床实在简陋的不如学宿舍的上下铺,就一个枕头,一张看起来又旧又重的硬面被子,床垫只是薄薄一层,这屋子里还没有空调,不敢想象这样寒冷的冬夜徐扶头如何能忍受。
“你这是出家当苦行僧了?”顾挽钧站起来,刚刚吞下去的酒醒了大半,他开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打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暗黄的灯光,残缺一角的破木桌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逼仄的通道身量大点的男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行军床摆在门后,外面街道但凡有一点声音里面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睡不成好觉,重新打开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冰箱,除了刚刚那点素菜,剩下的全是馒头和一些不知名物体。
走了一圈,顾挽钧打开最里面的卫间,一堵破旧发霉的墙壁,一个年岁渐长的洗手台,上面放着一杆牙刷和一个玻璃杯,连毛巾都没有一条。
淋浴的花洒不知道哪去了,只有一个高高挂起的水龙头,试着打开一下,那是一个激流涌荡,站在下面洗澡的人三魂七魄都能被这恐怖水注冲出来。
整个屋子没有一处是能让人好好活的。
“你已经穷成这样了吗?不是吧大哥,我来的时候都打听了,街对面那几家连锁豪华酒店是你的财产啊!你怎么可能沦落到要过这种日子的程度!”
“坐牢都比这好点吧!”顾挽钧在心里喊了一句,面前的这个徐扶头什么都变了,以前春风满面的样子不复存在,臭美喜欢偷偷看车子后视镜来检查自己仪容仪表的徐扶头也不见了。
面前这个人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如果不是靠年轻撑着,这个人可能要比现在还憔悴。
这是徐扶头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自己现在的无能、过去的软弱,很多事情如果能早想一步,孟愁眠不会落到现在的田地,如果不是因为他,孟愁眠不会连大学都不能上完……他还辜负了很多人,很多因为他而被牵连的可怜人。
徐扶头越是想这些,他对自己的惩罚就越深,刚开始他只是对自己居住环境还有一日三餐上苛求,后面开始对自己的感觉下手。他不再向之前一样臭美打扮,衣服一年四季就是那几件轮流穿,也不讲究什么款式风格,布料好坏,除了特定场合会穿一下西装,平常都是一副粗布白衣的模样。
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洗澡剃头,他逼着自己去忍受身体上的不舒服……
总之,他硬是不给自己一天好日子过。
心理上的痛苦、身体上的折磨,徐扶头比任何人都不肯放过自己。
监狱的日子都怕比这个好过!顾挽钧又一次在心里高喊。
在监狱里的孟愁眠感受着失去自由的痛苦,而监狱外的徐扶头则承受着自己给自己设立的严酷刑罚。
三个人的面面相觑中,徐扶头脸上流下一滴泪水,无意识的,不可自控的。
上次苏雨来的时候就稍见端倪,面前这个人被困在沉重的悲伤中,悲伤到无法控制眼泪,除了外在环境的缘故,这个热闹还瘦得很厉害,之前的徐扶头一米八五的身高,体重大概在75-80公斤左右,看着瘦,但体型匀称结实,富有力量感。
现在的徐扶头身高不变,但目测体重大概只有85公斤左右,眼皮下重重的黑眼圈有熬夜的缘故,但更多的应该是失眠造成的。进门处的货架上摆着肠炎宁之类的胃药,杂乱地堆放,半松半紧的盖子说明这个药瓶大概率会被频繁地打开,更何况边上还摆着半杯凉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早就失去了光彩,被麻木和疲惫装满,苏雨事后还打着朋友的名号专门去徐扶头的开的小公司还有酒店问了一圈,爱八卦的打工人非常热心肠,张嘴就验证了这个事实——他们的徐哥徐老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一开始徐扶头只说是眼睛不舒服,但看见的人都能望出来,那哪是眼睛不舒服啊,完全是心痛疼出来的泪水。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身上发过什么,但人类的感情是相通的,一个带着极度悲伤的人坐在身边,旁边的人也能心灵感应。
苏雨把这些迹象看作是抑郁症的早期表现,但徐扶头听后只觉得好笑,一脸满不在乎地扭头走了。
“你如果不是顶着这张脸来跟我说话,我一定会打你的!”在痛苦和疲惫中自我折磨的徐扶头脾气变差了很多,现在更是被这一论断说的有些恼羞成怒,“别再管我的事。”
他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默默地呆在痛苦的黑暗里赎罪并思念。
一点就炸、情绪激动、长时间失眠忧郁……就算不是抑郁症,徐扶头也需要一些药物的帮助才能勉强有点精气神了,试想一个人要是没了精气神,那离死尸不远了。虽然这人说话难听了点,但秉着医者仁心的理念,以及孟愁眠的苦苦哀求,苏雨和顾挽钧还是硬着头皮多留了一段时间,期间,苏雨买了些能疏肝解郁、提神正气的中药回来,研磨成粉掺在徐扶头那些固执的蔬菜里。
等徐扶头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自觉没什么药效,但苏雨和顾挽钧的死缠烂打给了他一些温暖,稍微地缓和了一下他的痛苦。
但这些并没有改变徐扶头的自虐,他依然吃着那些苦,直到光阴流转,等待的人回家。
如今,终于就快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徐扶头心情雀跃,每天都在忙着装新房子等孟愁眠回来的事情,脑子里的痛苦无暇顾及,但他依然住在小卖部,依然不吃肉,依然苦着自己,他会一直忍耐,等到孟愁眠回来亲手解开心口那道枷锁。
还有最后三个月,徐扶头站在小卖部门口,抬头高望着树上新发的绿芽儿。
第263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4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狱警还没来叫他,孟愁眠就早早擦了雪花膏,站在操练场上静静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大概快到中午饭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推开,孟愁眠站起来忐忑又欣喜地望着狱警,狱警张开口喊了他的编号。
孟愁眠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忙不迭跑过去,这次会面时间有十五分钟,孟愁眠一见到他哥就高兴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哥,下个月十三你就能接我回家了!”他哥最近精神好了很多,脸上和他闪着同样的欣喜。
“对呀愁眠,可惜五月份有31天才能到六月,我有点等不及了。”徐扶头像个等待接亲的新郎官,一双眼睛全神贯注的看着孟愁眠,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我们的新家快装好了,等你回来就能住新房子了,到时候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我们再去买!”
“跟你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好门好户,新不新的没关系。”
“哥,前天晚上我都梦见我能抱着你了。”入狱以来,孟愁眠经常做噩梦,噩梦里都是他伸手抓他哥却总是抓不到的场景,这次天时地利,好运预兆,他快要苦尽甘来,一切都将如顺水推舟般吉祥如意。
“真好!我准备了你回家那天穿的衣服,已经让狱警检查送进来了,你记得存好,到我们重逢那天穿。”
“谢谢哥。”孟愁眠摸摸脑袋,“就是我现在还不能留长头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像个葫芦。”
“哪有!帅着呢!”徐扶头满眼柔意,转头安慰道:“等你回家了,想留什么发型都可以,长的短的都去试试。”
“嗯,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云山镇一趟好不好?我想徐叔、杨哥还有梅子雨了。”
“尤其是梅子雨,我离开这么久,它会不会早就把我忘记了。你上次寄过来的照片里梅子雨都长成大狗狗了,我都怕它咬我……”
徐扶头笑容不改,但话堵在心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这个人还不知道,有些路很难再走一次。
“哥,我还想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想吃火锅、小酥肉、白切鸡、酸菜米线、济南把子肉、桂花糕、驴打滚儿、天津狗不理包子……你到时候一样一样带我去吃,我光是想想这些东西就快馋死了。”
“好,到时候从北京开始,我们边走边逛,慢慢回深圳。”
“回云南!”孟愁眠强调,“云南才是我们的家。”
徐扶头固执悲伤的心口被孟愁眠这句话轻轻舔了一下,他离开云南后一直在跟自己赌气,他恨一些人,但也对不起那里的好多人,杨重建去世后他更是把云南视作伤心地,哪怕极度想念家乡,也固执地回避着。
看出他哥神色不对,孟愁眠敏锐道:“怎么了?是不是发什么事情了?!”
“哥,我知道你为了我变卖了厂子和土地,对不起你的那些弟兄,这是你的心病也是我的,我们之间不说谁欠谁,但我欠着那些你对不起的人。我不能装聋作哑,跟你一直躲在外面。”
“人又怎么可能割离自己的家乡呢?!”孟愁眠曾在一个深夜里认真思考过老祐的人,那个人为了躲罪,带着最亲的妹妹独自躲到云南那么多年,到死都没有回过四川,只能在死前无奈又平静地遥望那片养他的土地,该是一种多大的悲哀。
孟愁眠不希望那种悲剧发在他哥身上,就像他,虽然在北京吃透了苦头,但无论走到哪里孟愁眠依然会记得自己是个北京人,他的行走坐卧、语气用词、口味爱好……都带着北京这座城市的印记,有时候长久在外,那种永永世都魔灭不掉的家乡基因还是会让他的心里出绵长的思念。
他哥更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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