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3章
孟愁眠笑笑,没有回答,抬眼对上徐扶头的眼睛。
第36章 海棠(十八)
十二月二十,阔时节如约而至。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热情铿锵的傈僳族歌曲,欢笑嬉闹的人群,孟愁眠昨天晚上一个不留神就失眠了,脑子全是徐扶头,睁着眼睛凌晨三点钟看天花板未眠,一直到黎明五六点的时候才睡着。
云山村的早饭很早,徐扶头的早饭都做好了,余望刚打扫完澡房,孟愁眠还没醒。徐扶头敲了敲门,没应声,在云山村的时候孟愁眠就经常睡过头,他也没什么忌讳,抬手开了门进去叫人。
孟愁眠侧着身子朝外,额头前面的碎发软软的被被子一角压住了,眼皮乖乖地合着,徐扶头本想把人叫起来的,但看着孟愁眠这副模样,他又放弃了扰人清梦的打算。
“哥——”
徐扶头刚刚走到门边,孟愁眠就睁开了眼睛。
“我吵到你了?”徐扶头转身轻轻合上了半边门,挡着外面强烈的光线,“本想叫你起床,但今天也没什么事情非要早起,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用。”孟愁眠靠起来,揉揉眼睛,说:“我睡得浅,不睡了。”
“行,那我先出去了。”
徐扶头出去后,孟愁眠半个身子匍匐在被子上,他伸手把身下的被子攥紧,在心里怒喊:“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还能睡不着啊!啊啊啊这下真的愁眠了。”
喜欢又不能说出口,孟愁眠无奈地支起身子,床边的柜子上还摆着那本《老残游记》,伸手翻开,上面还有他偷偷写下的徐扶头的名字。
“救命!”孟愁眠在床上一番挣扎后又低着头在床脚床头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找鞋子,等他这一通折腾走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蓝天都快把他眼睛刺瞎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徐扶头,没在意,跟余望说早上好,洗漱完来到厨房,余望已经开始盛饭了,桌子上只摆着两幅碗筷。
“徐哥呢?”孟愁眠问。
“叫你起床后,徐叔就过来了,徐哥跟他匆匆出去咯。”余望扒拉了口饭,徐扶头准备的饭菜总是不喜欢放太多佐料,这点余大厨很不满意,他伸手往那道凉拌鱼腥草上撒了点湉子,“徐哥让我们先吃,他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哦,谢谢余哥。”孟愁眠没什么胃口,白花花的米饭也挡不住他排山倒海的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给余望添饭,吃完饭徐扶头都没影子,他又自觉担起碗筷的收拾清洗工作。
“哎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杨重建大声打着电话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孟愁眠刚刚收拾好碗筷,他伸头出去问:“怎么了杨哥?”
杨重建挂断电话,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后问:“老徐人呢?”
“徐叔叫克咯。”余望答。
“什么?老李和我都找他呢!徐落成什么时候过来的?”老杨脸色一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吃早饭前。”
孟愁眠来这里这么久,还没见过杨重建这么恐慌的脸色,他上前问:“杨哥,发什么事了?”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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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十巷子到北水老街是徐扶头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到今天为止,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年。他跟在徐落成后面,心咚咚地跳着,好像奔赴刑场一样,他没这么难受过,双腿好像已经不受控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徐扶头只感觉今天这热闹的阔时节街上的行人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像很多年前那样,对他这个野孩子投来的或是可怜、嘲笑、同情和看热闹的目光。
可这一天总会来的,他和母亲产母子牵连的那天开始,别离后的再次相遇都是对彼此的惩罚,双方都藏着情绪,等着拔刀相向的时刻。
徐扶头走得很难过,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往前走的双腿,停下来,沉着声音说:“我不想去了。
他不想去了,不想见老妈了。
徐落成叹了口气,他背对着徐扶头,往前看着大路,前方宽阔无垠,匆匆十年过往,藏着多少辛酸纠葛。
“你今天不去,明天会想,后天会想,大后天会想,大大后天还是会想……”徐落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一肚子话,用厚重深沉的声音劝道:“走吧,扶头。”
“她想见我吗?”徐扶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我长得跟老爸很像。”
“她……毕竟是个当妈的,有的话她还是想说的……以后这条云山镇街子,少不了会碰上,到时候总不能干瞪眼吧。”徐落成转过头搂过侄子的肩,安抚一样地拍了拍徐扶头,“叔在呢。”
北水老街倒数第二三间铺子是新开的,徐扶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边聚了很多人。徐落成也有些意外,他有些吃惊的同时身边的徐扶头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场面,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提着酒瓶狠狠地砸碎在门柱子上,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上面还粘着各种黑漆漆的油垢和杂乱的灰尘——是赵表沉。
赵表沉的裤脚一只高高卷起到大腿,露出皲裂的半截脚脖子和一截干瘦的腿骨,另一只裤脚长长耷拉下去,被他一个踉跄踩在脚跟下面,沾了许多红泥和干稻草。
“娼妇!!”
徐扶头才来到人群外面,这个不堪入耳的用方言喊出来的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被打得双腿一软。
“你怎么还有批脸回来!还带着一个野男人,你他娘地还能在荡点吗?”赵表沉叽哩哇啦地语言越来越不堪入耳,人群渐渐聚拢过来,从店铺里钻出来一个身形矮瘦的男人,男人一把揪住了赵表沉的衣领子要打,拳头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
倒是赵表沉一脸“有种你就打死我”的牛劲,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揪住自己衣领的男人。
“明森!不要打,打不得。”一个女人从铺子里冲过来,从后面拉住了男人,声音带着颤意,泣道:“打不得……”
叫做明森的男人松开了手,一把推开赵表沉,赵表沉顺势跌坐到地上,继续叽哩哇啦地骂着。
徐扶头有种做噩梦的错觉,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女人是他想了十一年的老妈。
“赵表沉,你他娘的在这里发什么酒疯?!”徐落成挤过人群,朝着叽哩哇啦骂个不停地赵表沉脸上狠狠怼了一耳光。
人群立马一阵唏嘘,有的人要上前拉架却被拦住了,老太婆们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闪躲的眼神和低低急挥在肚子面前的手,好像在告诉你某种“管了这档子闲事不会有好下场”的诡秘诅咒。
被拉住的热心群众也迟疑了,停下迫切上前的脚步,大脑飞速转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徐落成这一巴掌把人打得发昏,赵表沉立马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碰瓷,往身后的石头地上一躺,哎哟哎哟地喊叫着。
“别给老子装!”徐落成揪着领子把人拎起来,大有以恶治恶的做派,“老子进过监狱,不怕你作,识相就赶紧滚!”
赵表沉呵呵一笑,根本不在乎,他踹掉自己的一只鞋子,看着徐落成那张脸,声音吊诡,:“哟哟哟,这不是我那好兄弟的二弟吗?怎么?我现在替你哥骂骂这个贱女人有什么不可以?你不来跟我一起骂是跟这个风情的嫂子有过些什么吗?”
对付这副恶臭嘴脸徐落成简直无语了,他真想一拳打死这个臭虫,但已经走过半的他觉得没必要,手一松开,赵表沉又开始大吼大叫:“我那位好侄子,扶头呢?嗯?徐扶头!你这没老娘的崽出来喊妈了?!”
随着这一声喊,人群一半的眼光开始往徐扶头这边压过来,还有另一半眼光开始往柳待男那边压过去,让开两位主人公的人群在这十年不见的母子之间拉出一条残忍的中轴线,逼着两人对视。
徐扶头想吐,剧烈地作呕感,理上的难受。他浑身冰凉,垂着的手剧烈抖动起来,北水老街边的溪水潺潺,静静地划过去,像极了岁月。
柳待男的泪水先涌了出来,嘴唇上下颤抖着,根本控制不住。这个被风情两字困了整个韶华的人,已经从当年十门八户小伙子心上人的女孩,变成了年过四十的女人。
命运对她是极度残忍的,但岁月眷顾,她依旧不减当年风华,在紫外线极强的高海拔地区,她柳家一门却是少有的天然白皙面皮,当然这点也被徐扶头很好地继承了。
母子一场,他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脉。
“扶头”柳待男轻轻开口,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十年的光阴还是太长,母见子面不相识。
徐扶头张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试图回应,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试过“妈”这个字的发音了。在语言学研究中,新婴儿最先喊的就是“妈妈”,除了无法解释的血缘亲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这种双唇元音“妈”能让初学说话的婴儿更好的学会和发出声音,而现在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大哥的徐扶头,他讲过很多难讲的话,说过很多饶舌的语言,唯独这个最简单的发音他忘了,学不会了。
“哈哈哈哈,活该!你儿子不认你了吧!”癫狂的赵表沉有一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像牧羊人身上常常背着的那种锋利弯刀,狠狠在这母子间喇开一道伤口,将所有试图掩盖和隐藏的过往都释放出来,徐扶头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他恨过怨过无比想念过的母亲,那一声呼喊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母子连心,柳待男也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她眸光一沉,眼泪落得更多了。
“诸位父老乡亲,还记得这个女人吗?”赵表沉吃醉酒,决心把讨人厌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他扬着嗓子继续喊道:“就是十年前跟野男人跑了的那个女人,我好兄弟徐简成就是因为他被关进大牢的……还有我好侄子,你们都认识,他这几年怎么长大的街里街坊都知道,都是拖了这个狠心女人的福!她竟然还有脸回来。”
几个年长的老人还有徐落成那一辈的男人女人们都开始顺着记忆回想起来,当年徐家一门直接在村子里散开了,坐牢的坐牢,跟人跑的跟人跑,留下个没人要的孩子支撑到今天,当年这在云山村可是个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等着看的热闹。
人言汹汹,万箭穿心。
徐扶头喘了口气,脸色害怕得很,他转头看向疯疯癫癫的赵表沉,眼神狠厉,咬牙切齿地问:“你说够没有!?”
赵表沉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能拿这副脸色对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估计就要出意外了。
“怎么了?你个小狼崽子,我替你爸打抱不平你还想恩将仇报啊?”赵表沉吊着三角眼,一脸找死样。
徐扶头握紧了拳头,在快要挥出去的那一秒,孟愁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冲出来抱住了他,“哥!”
因为刚刚挥出去那一拳带动的惯性,孟愁眠冲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往后一倾,杨重建也从后面冲过来,赶紧凑上前,帮着拉住徐扶头,急忙出声劝道:“老徐,你冷静一下!”
对面要是换做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那按照徐扶头这一拳的力量,顶多也就住十天半个月的医院,但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赖就要慎重考虑一下了,因为对方老而体弱是一点,还很能赖,这十里八乡被他讹过的不少,他赵表沉也算是“声名远扬”过。
徐落成看不下去了,他今天早上带徐扶头来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让这母子俩见一面,可没想到冒出来个赵表沉这个疯子,只能怪阔时节太热闹了,什么牛马牲口都想跟着疯。
他在赵表沉面前蹲下,然后不等人反应过来,单肩就把人扛了起来,他身型高大,身高勉强一米六的赵表沉活了半辈子没经历过这么高的高度,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人扛在肩膀上。
“诸位大家都看见了,我徐落成今天又干一件好人好事——送迷路老爷爷回家。”徐落成混了半辈子,什么招数都见过,什么人都收拾过,他今天决定用最无赖的办法来对付最无赖的人。
人群:“……”
“哥,我们先不要冲动好不好。”孟愁眠轻轻放开抱着的徐扶头,他只能达到徐扶头的胸前,刚刚太匆忙,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哥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37章 海棠(十九)
周围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看着对面那位同样泪流满面的阿姨,他觉得有些可怜,杨重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和孟愁眠一样只能默默站在溪水边,听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后,那个叫做明森的男人想把柳待男扶回家,可柳待男摆了摆手,拒绝了暂时躲避风波的念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徐扶头一米远的距离,她还想上前,可徐扶头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一步,“你还是怪我对吗?”
徐扶头不作声,他不知道怎么作声,他理解当年老妈一定要离开的原因,但无法接受这个人狠心把他丢到水沟里的举动,作为儿子,就算妈妈要离开,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至于离开后老爸去找老妈消失的那几年发过什么,自己这几年又是怎么在野孩子名头下成长到现在的……他可以不在乎,可那一脚踹过来的浑身冰冷感,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
“你怪我……你爸也怪我,村子里的人都怪我,就因为我这张脸,他们总说我待不住家,你爸天天犯疑心病我能怎么办?”柳待男环视一圈,看着身边围着的人,那里掺杂着一些熟悉的面孔,她想哭又想笑,“那时候的日子真难熬啊,人言就像现在一样成群成片!”
柳待男发散的眸光忽然聚拢起来,情绪忽地上扬,她直接抬脚上前,一把抓住了徐扶头的手,明森忽然紧张起来,他喃喃自语,“药……找药……”
在人群惊异的目光中这个男人匆忙地冲进了铺子,而徐扶头被这突然的肢体接触吓了一跳,他想撤开手,可老妈抓着他的力气却变得更大了,未等反抗,柳待男的嘴里就流出一段叽里咕噜的话语,只听她忽然高声道——
“可是我不爱他!”柳待男歇斯底里,那么多年,她藏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和憋闷终于吼了出来,“……我不爱他。”
“你怪我,我又去怪谁?!谁给过我选择的权利,谁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你爸总是说他爱我,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没有我就活不了……可是我呢?我跟着他活不下去啊。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我,所有人都觉得你们父子俩可怜,可谁想过我?”
柳待男跌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刚刚过分的嘶吼让她的大脑和神经都有断缺,她喃喃自语,又突然暴斥,泪流满面地控诉:“可谁想过我?没有人想过我……我就只能自己为自己做主,自己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我是一个女人,下流的人言总是往我身上压,我不服!!我就是要回来,活给你们看啊。”
柳待男忽然狂笑起来,徐扶头的意识被这种场面撞得头皮发麻,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闭了闭眼睛,不忍再去看面前的混沌,他的世界又一次崩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世界就这么崩了,崩的稀碎,崩的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人,那一束束目光压过来,压在他的身上,像许多年前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的学,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们现在都看着,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徐扶头都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站姿。
在这种场面下,很多人都以为下不来台的是当事人自己,可让当事人真正下不来台的正是现场等着看热闹的人,场面混乱到极点,人群议论纷纷,孟愁眠不想这么站着,他也不想让他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接受这么多人的眼光审判,他要做点什么。
孟愁眠打量四周后,目光落在了身后潺潺的溪水上,他扯了扯呆住的杨重建,低声道:“杨哥,你的嗓门一向是很大的。”
杨重建:“”
这种时候这小子研究他的嗓门干什么?
在杨重建奇怪的眼神里,孟愁眠又说了一句:“一会儿,你把你的这个优点发挥到最大!”
“愁眠,你鬼上身啊?”杨重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面前这小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在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孟愁眠!”杨重建发誓,除徐扶头之外,孟愁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敢的人,这水沟他是说跳就跳啊,现在是十二月下旬,沟水是很冷的,这条沟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沟面两米宽,深倒是不算深,但淹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来人呐,救人了,孟老师掉进水沟里了!”杨重建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回,虽然他不赞同孟愁眠这种冲动还有些荒唐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这招还是十分有效果的,人群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一大半,都往这边涌过来,那几个学家长更是身先士卒,抢着下沟捞人。
杨重建立马挥手招了几个站在人群里的兄弟,把徐扶头赶紧拉回家,明森也匆匆忙忙地从铺子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凉白开和几片药,手一边抖着一边拿药往柳待男嘴边送,柳过也跟着匆匆跑出来,见明森的手抖得不行,干脆一把拿过药片,说:“我来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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