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4章
等到柳待男把药吞下去之后,又匆匆把人带回家。
这场母子相见的戏就这么被两个意外搅乱,一个是赵表沉,一个是孟愁眠。这下,云山村又多了好几条新闻出来,一条比一条有说头,除了孟愁眠那一条出其不意还具有一点子娱乐性质外,剩下的几条新闻都是一讲一个皱眉,一讲一个想当年。
孟愁眠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快呛死了,他并不会游泳,甚至还有些怕水,等他全身发抖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他恨不得给周围几个大哥磕个头,都是救命之恩呐。
从此小孟老师怕水,摔进沟的名人事迹就和徐扶头十年后在见老妈的新闻死死捆绑在一起了,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只要有人路过“案发现场”都要指着这缓缓流淌的沟水说一句,“那位北京来的老师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
不出意外,孟愁眠被冷水淹这一下让他成功发烧感冒一条龙,好在阔时节学校放假三天,不然他就要拖着这把咯吱咯吱的骨头去上课了。
退烧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老杨伸手在他眼睛边上晃了晃,“愁眠?愁眠?能看清我不?”
“嗯。”孟愁眠应了一声,嗓子哑的厉害,他清清嗓口却发现声音还是哑的很厉害,“杨哥,我能看清。”
“哦哟,那我可就放心了。”杨重建松了口气,他把中药放到床边,说:“你这个病主要是冷水激起来的,没事哈,喝了这个药能好,我给你放这了。”
“杨哥——”孟愁眠叫住杨重建,担心道:“徐哥怎么样了?”
“你说说你,你是真敢啊愁眠。”杨重建真心佩服,他关心地替孟愁眠拽了拽被角,“为了你徐哥,沟水你是说跳就跳啊,你要不是个小伙子我都有理由怀疑你对老徐是不是……”杨重建忽然意识到这个性别问题——那就是性别有时候并不是一个问题。
“我说你不会喜欢你徐哥吧?”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愁眠……我跟他当了这么多年好兄弟,就昨天那沟水让我为他跳,我可不一定有你果断啊。”
孟愁眠捂着嘴剧烈咳嗽好几声,试图掩盖过去,可杨重建的脑子从昨天到今天都格外好用,他瞬间抓住了重点,直言不讳道:“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耳朵尖都红了。”
孟愁眠:“…………”
平第一次,孟愁眠想割掉耳朵尖这种东西。
杨重建拉过椅子坐下,和孟愁眠面对面,这个问题让人有些尴尬,但他杨重建来就不怕尴尬,“你杨哥我也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不是那种封建骨头。你跟我撂句实话,是不是喜欢徐扶头那个犟牛?”
“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出口,他像一个被现场抓到的小偷,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我困了杨哥。”孟愁眠卷着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回避就是承认,杨重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他。”
孟愁眠:“……”
“我欣赏敢爱敢恨的人。”杨重建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抬手便打开门出去了。
第38章 海棠(二十)
杨重建走后,孟愁眠躺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杨重建承诺不会告诉徐扶头,但他还是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了的心虚感。
孟愁眠躺了好久,没等来睡意等来了老妈的电话,从他来云山村之后老妈第一次有空给他打电话。
“喂,妈妈。”
“眠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买机票。”
孟愁眠翻了个身,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听到老妈的声音,孟愁眠觉得老妈跟他打电话的声音特别温柔,竟然还有能细心到给他买机票?
孟愁眠的妈妈陈女士一向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孟家的意场有一半的天是她撑起来的,相比于脾气暴躁爱冲动的孟父她更有韧劲与耐心,现在给孟愁眠打电话的陈女士一反常态,有那么一瞬间孟愁眠都怀疑对面是个诈//骗犯。
“不用,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星期是孩子们期末考,考完应该就放假了。”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已经不发烧了但头昏的很。
“你声音怎么沙沙的,感冒了?”陈女士听出了不对劲,关心道:“云南那边冬天没有暖气,你多穿几件衣服。”
“知道了妈妈。”孟愁眠总感觉对面的老妈是个假人,今天这说话的声音也太温柔了些,“您那边是发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我和你爸都好着呢。”陈女士在电话那头微微一笑,道:“就是想你了,前面我们这里意忙,一直没空招呼你,现在年末了事情都开始收尾,有些时间跟儿子打电话了,爸爸妈妈有个消息要跟你分享,你要是结束了就赶紧回家啊。”
“什么消息?”孟愁眠感觉怪怪的,他追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嗯……应该算好消息吧。”陈女士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抚道:“不着急的,你要是能早早回来就能早早知道了。”
孟愁眠还想追问,但电话那头传来老爸在喊人的声音,未等陈女士开口,他就懂事道:“没事,妈妈你先去忙吧。”
“好。”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之前的思绪被打断一些,他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冬日总是容易让人昏睡。
……
徐扶头的房门紧紧关闭着,像他这个人。
徐落成和杨重建坐在门前的小山坡上,烟都抽完了好几根。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出来?”徐落成问,冬风萧瑟,即使在云南这样明媚的蓝天和阳光之下,枯草擦过风声,夕阳残照行人。
“谁知道呢?”杨重建吐了口烟,“他这个人犟得很,喜欢钻牛角尖,自己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徐落成点点头,觉得这个推论很中肯,他看了看杨重建,觉得徐扶头这个兄弟还是交得很不错的,说到兄弟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北京来的娃娃很不错。”
杨重建叹了口气,没好气道:“当然不错,那冷水沟说蹿就蹿,换做你我都不一定能这么勇。”
“不知道这算不算徐扶头那小子的福气。”徐落成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想起前几天见到的江眷,想起他的过往,忍不住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很文艺地来了一句:“人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不是徐叔,你这话什么意思?”杨重建眯起半只眼睛,一脸的变化莫测。
“呵。”徐落成很不屑地瞟了杨重建一眼,“你都看出来了,我还看不出来吗?上次吃饭的时候那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扶头,谁家兄弟能这样。”
杨重建:“……”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我今天忽然发现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杨重建扔了烟头,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个很木楞的人,看了一眼面带沧桑的徐落成,姜果然还是老得辣。
“说?都是大男人你叫我怎么说?”徐落成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墙上,有些漫不经心道:“你说徐扶头那小子要是知道能是个什么看法啊?”
“老徐在这方面比我还不如呢,要是小孟不开口,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幡然醒悟的那天。”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当初我都明明确确告诉他人李妍对他有意思有意思,他非说我电视剧看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
“我现在要是跑过去告诉他说愁眠喜欢他,他肯定会亲自到我家砸烂我的电视机的。”杨重建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一抖,转身看看院子里那扇紧紧关着的门,无奈道:“这人今天大概不会出来了,咱回去吧,至于那事就让愁眠自求多福吧。”
“行,我也得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这兔崽子,你离得近,多过来看看。”徐落成不放心地嘱咐道。
下午四点,冬天的太阳已经西斜,昏黄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孟愁眠的床头,徐扶头推了门进来,床上的人尚在睡梦中。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过来看看孟愁眠的烧退了没有,他这一整天都难过的很,一会儿放下了一会儿又难过了,什么叫一念天堂一念底狱,他今天是两边不停来回跑了好几遍了。
看着孟愁眠埋在被子和枕头里的脸,徐扶头竟然有些心安。孟愁眠睡觉有点像小猫,喜欢弓着身子团成一团,呼吸很均匀,两只手靠在一起放在胸前,模样很乖巧。
徐扶头照顾人照顾久了,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尽管自己的心情七零八碎,但还是习惯性地来看看这个总跟在他后面的小伙,他伸手在孟愁眠的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
“哥。”孟愁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股淡淡的松木味专属于徐扶头的房间和徐扶头本人,他眨了两下眼睛,在昏黄的夕阳里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是你来了吗?”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憨样子逗笑了,笑道:“当然是我。”
徐扶头的声音清冷好听,而孟愁眠因为发烧把嗓子烧哑了,对比下来,后者的声音像极了唐老鸭,一开口就自带喜感。
“你还好吗?”孟愁眠听见自己唐老鸭似的声音敲在空气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声带是怎么做到又粗又细还使不上力的,他用力咳了两声,但效果还是一样。
“我很好啊。”徐扶头郁闷的心情在这三两句交谈中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他看着孟愁眠,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掉进沟里?”
“就是不小心踩空了。”孟愁眠的谎话顺嘴就来,他坚信徐扶头不会怀疑。
“孟愁眠,我不傻。”徐扶头目光灼灼,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哥,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挺不好受的,我想帮帮你。”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徐扶头语气沉沉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孟愁眠表达自己的谢意,也忘记了仔细感受感受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目光,他垂下头去,俊朗的面容满是疲惫与失意,“谢谢了孟愁眠,你绝对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孟愁眠:“…………”
“朋友?”孟愁眠忍不住伤怀,他想问“只是朋友吗?”,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贪心了,他们这样的身份“朋友”两个字好像更适合一些。
“嗯。”徐扶头应声,“好朋友。”
“在躺一会儿吧,我去做晚饭。”徐扶头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关门时还细心的拉了窗帘,挡着那片不打招呼就照进来的残阳。
第39章 海棠(二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又回归了平常,人言淡了些,毕竟人总是还有自己的活。徐扶头没在往北水老街的方向走,他觉得还是不要见面了,老天注定要让他做一个孤家寡人。
云山小学上学年进入最后一周,主要是期末考,考完语文、数学和科学三科后就正式迎来寒假了。
周二上午考完最后一门科学课就全部结束了,由于人数少的原因,考完的期末试卷当天就能批改出来,语文成绩和数学成绩都出来了,考完科学的孩子交上卷子之后还要在等上一个小时,等老李,孟愁眠和徐扶头把成绩统计出来。
在等待成绩这段时间,孩子们虽然带着迎接假期的喜悦,但也不免地担心起自己的成绩,他们聚在操场下面的荒草丛边上玩游戏,有说有笑,时不时也会冒出一句“感觉这次没考好”的话,不过没一会儿也就又玩了起来。
还有充当信使的,站在窗户外面偷看到谁谁谁得了几分,徐老师夸过谁有进步,孟老师说过谁考得好,甚至连两人之间的一些琐碎交谈也被听了去,彼此交头接耳地说着。
徐扶头把手上的名单检查了一遍,总分等等一系列都核对完就没事了,在每个学后面他还留了一句教师评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鼓励,有的是督促,也有的是玩笑——
“张和平同学,你有进步,徐老师奖励拇指一个。”
“李顺顺同学,上课不要偷偷照镜子,反光老闪我眼。”
“杨用同学,你自制的青龙弯月刀我放在一楼杂货间。”
“…………”
徐扶头身兼数职,兢兢业业,对付这帮小王八蛋儿有一套自创的法门,当然,学对付他也独创了自己的一套东西,双方你来我往,彼此还礼,在这四五年的光阴里打了无数起“游击战”。
“愁眠,我这边排得差不多了,你呢?”徐扶头不用像往年那样再写厚厚一沓纸,因为有孟愁眠这个帮手他轻松不少。
“啊?”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这么叫自己,有些惊喜,又有些发愣,他怔怔地看着徐扶头,过了一会儿后从应声道:“我也快好了,哥。”
“嗯。”徐扶头报了个笑,他最近老爱看孟愁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这人傻傻的好玩儿,要是关系再亲密点,他真想伸手揉一下这人的脑袋。
孟愁眠收拾着手里的试卷,察觉到他哥在看他,立刻抬眸露出一个嘿嘿的憨笑。
老李已经在外面聚起小孩子开总结大会,有些啰嗦,年年如此,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可这些孩子听得却也十分认真。
待老李讲完,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各自把试卷发还给学,还有成绩单,教师评语这些一并发还,学们有喜有悲,但总归没有太大的压力,看着成绩单琢磨一会儿后也就散开,各自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终于结束了一个学期,孟愁眠也开始计算回家的日子,老李热情地邀请他在这里过年,说过几天村子里就要开杀猪饭了,热闹的不得了,还有篝火会,很好玩,想让孟愁眠感受一次地地道道的大山春节。
可想起老妈特地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孟愁眠还是觉得回家会更好一些,婉拒了老李的邀请,徐扶头倒是没说什么,他觉得过年是要陪在家人身边的。
结束一切工作后的孟愁眠重新给老妈打了电话,毕竟老妈难得这么主动地要帮他做一件事,他一直以懂事乖巧不添麻烦呈现自己,对待老爸老妈他也习惯了客客气气的。
孟愁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有三天他就要回北京了,忽然很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又以徐扶头为先。
他起身看见徐扶头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也不管会不会打扰,抬手轻轻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进。”
徐扶头手上拿着一个好看的木雕,大体形状已经出来了,黑色案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东阳木雕刀,圆刀、坦刀、平刀,还有一些修理细节的刀,左手边放着新买的木蜡油和一些砂纸。
徐扶头的手掌宽大却十指修长,手背青筋凸显,脉络分明,看着十分有力,小小的木雕握在他的手里倒是有些违和感。
“随便拉只椅子过来坐。”徐扶头目光专注在手里的刀和木雕上,他垂着头,从孟愁眠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挺立的鼻梁和好看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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