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5章
孟愁眠没有坐,他走到桌案对面,“哥,这是什么?”
“海棠花木雕。”徐扶头已经打磨出半朵海棠花的模样了,只是还有些粗糙,没有精加工,花瓣边缘部分还有些硬与死板。
“是要做成挂件吗?”孟愁眠好奇道。
“送你的。”徐扶头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功夫,“你想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
“送我?”孟愁眠喜上眉梢,脸上立马绽放出光彩来,他笑道:“我还没收过礼物呢,谢谢徐哥。”
“不客气。”徐扶头继续雕刻着,毕竟时间有点短。
“怎么要送我海棠花?”孟愁眠好奇道。
“这个嘛——”徐扶头站起来,捶了捶腰,“一来呢是我最擅长做海棠花,二来呢我觉得海棠花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觉得海棠花适合我?”
徐扶头笑笑,只说:“我感觉。”
第40章 海棠(二十二)
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孟愁眠开始打包行李,期间老李和杨重建还有一些学家长过来给他送了很多特产,意思是让他带回北京尝尝,也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孟愁眠对村民们准备的热情来者不拒,他细心地蹲在房间里整理每一样东西。徐扶头在房间里呆了一上午,他对手上的海棠花木雕尽心尽力,吹毛求疵。
因为晚上杨重建家办杀猪饭,一帮小伙子都被杨重建叫去帮忙按猪脚了,余望也不放过。杨重建一大早上就把人揪出去了,临走时还对孟愁眠使了奇怪的眼色,把人搞得很不好意思,低头在桌案上忙碌的徐扶头则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机密谈话”,神情专注。
孟愁眠呆了这么长时间,厨艺增长了不少,云南菜都学会了好几道,徐扶头在忙,他就自觉做起了晌午饭,剁开了瘦肉炒上西红柿青椒,撒了胡辣子这就做成了米线的“帽子”,完成这一道工序剩下的就是煮米线,开水煮,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找来小葱和芫荽切碎,撒上去,盖上“帽子”两碗简简单单的米线就做好了,孟愁眠对着米线扬脸一笑,他兴致冲冲地抬脚去叫徐扶头,刚抬手要敲门,里面的人就恰好开了门,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上。
“哟,你乐些什么呢?”徐扶头穿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穿了双花毛线编出来的毛鞋,松松散散随意的很。
“我这次的米线煮得很成功。”孟愁眠高兴道,“哥,尝尝去。”
“好啊。”徐扶头接了盆热水洗手,雕了半天他手都僵了半截。
孟愁眠这顿米线煮得确实很不错,徐扶头连连点头,还喝了好几口汤,“孟愁眠,我看见你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本《老残游记》,你要是看完了借我看看。”
“啊?”刚喝了一大口汤的孟愁眠差点被这个问题呛死,那本《老残游记》藏着他没法见人的秘密,除他本人,谁都不能看!
“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有点无聊。”徐扶头随口答道。
“方便。”孟愁眠面露难色,他忸怩道:“哥,我还有十多页没看完,看完就那给你。”
“好。”徐扶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如往常地把米线吃完,然后站起身子麻溜地洗碗。
孟愁眠此刻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种如何消除字迹的方法,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了无痕迹的方法解决好这件事情。
吃完晌午已经是下午三点将近四点的时间,徐扶头换了双鞋就拉着孟愁眠去杨重建家凑热闹了。这时节的杀猪饭很热闹,猪上午杀好,下午就开始准备晚饭,男人们蹲在村口用火烧着猪脚和猪头这些部位,用稻草旺火把这些地方烧的表皮漆黑,毛皮结成厚厚的一层,在泡到冷水里,点上一支烟,拉上几句家常,拿刀刮去漆黑的地方。
女人们则在厨房忙碌杀猪饭,李清兰是个有主意的,四五个女人做饭难免有嘴舌争吵,意见不合的时候,她都一一劝解,好言相向,要是剑拔弩张的地方,她也是笑盈盈走过去,几句话就化开了。
每个人都在忙碌,但脸上挂着笑,杨重建喜欢热闹,一边带着两个女儿,一边吆喝着帮忙的兄弟,他还兼顾着伙夫的伙计,负责一整个大火糖的“兴衰”,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出了不少汗。
徐扶头不空手上门,来得时候和孟愁眠在小卖部买了两箱啤酒和几大袋瓜子,想着还有妇人就又和孟愁眠买了些零食,但云山镇的零食也没多少花样,挑来挑去都还是那些。
手里的袋子满了,两个人才往老杨家走去。
农村的自建房还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杨重建家和徐扶头家都是一样地四合院制式,只是杨重建家大而简,主要是为了方便两个小姑娘玩乐,院子一角还有一座秋千呢。
“哟,来就来,你买这么多东西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杨重建话是这么说,双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东西都接过来了。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徐扶头放下手里拎着的两箱啤酒,说:“酒是我买的,剩下那些瓜子零食是愁眠买的。”
“谢谢愁眠!”老杨说完这话的时候李清兰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热情地对孟愁眠一笑:“小孟老师来了,刚刚杀猪,老杨特地嘱咐我给你留了核桃肉呢。扶头,你也是,忙了这么一整年,是时候过来饱饱口福了。”
“谢谢李嫂。”孟愁眠礼貌道,徐扶头冲她点点头,那边蹲在水井边收拾猪肠子的小伙子也隔着门跟两人打了招呼,一连好几声“徐哥”让徐扶头松了松神经,其实这么多天来因为前面阔时节发的事情他一直有些后怕,或许是小时候受过的白眼和嘲讽太多,再一次置于风口浪尖的他有些难过和不自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小时候什么都没有需要靠别人施舍的野孩子,他现在有了自己事业,算不上什么声名显赫,却也撑起了很多人的半边天,得别人喊一声大哥,没人会抹了他的面子。
现在的一声声问候,是他为小时候的自己挣的。
“走走走,今天高兴,火塘边坐一坐。”老杨热情地拉着徐扶头和孟愁眠往火塘边走去,那里放了三条长凳,等杨重建坐下的时候他才很后悔地发现自己竟然坐到了这两人中间,他只能悄悄朝孟愁眠递了个眼神,表示他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来,吃火烧肉。”杨重建笑呵呵地给徐扶头递了一个碗,里面放着刚刚烧好的两片火烧肉。
“我一会儿再吃,你先给孟愁眠吧,你瞧他这几天瘦的。”关于孟愁眠瘦了这个问题徐扶头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前面那场感冒好得快,但也把人折磨得不轻,后面又是期末考又是操心行李的,一系列事情下来,孟愁眠就瘦了。
“哟哟哟——”杨重建的眼神忽然怪异起来,他一把搂住孟愁眠的肩膀,眼神在两边左右摇晃,眼神里满是激励,“愁眠,瞧瞧,你徐哥关心你呢。”
孟愁眠:“……”
徐扶头:“???”
“杨重建,我是没有关心过你吗?”徐扶头一脸眼看白眼狼的表情,“是谁这么多年吃席都给你抢鱼尾巴?”
“哈哈哈哈。”杨重建笑完后长叹一声,摇头晃脑道:“不一样,不一样啊……”
孟愁眠:“……”
他杨哥答应他的保密工作就是这么搞得。
几人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帮着席面忙碌了,过来帮忙杀猪的人都是些大小伙子,手脚麻利收拾东西快,李清兰的饭菜端出来,又是一场热热闹闹的饭席。
吃完饭后女人们坐在房里打起牌来,虽然徐扶头买了两箱啤酒,但在这种高兴的场景下也还是被老烧抢了风头,孟愁眠没有喝酒的打算,在老杨递酒杯过来的时候他委婉拒绝了,徐扶头倒是觉得他最近和很适合喝些酒。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乱飞,北水老街的场景历历在目。
“愁眠,你是后天走对吧?”徐扶头在那边跟几个小伙子玩猜拳,杨重建一边带着姑娘在火塘边上烤粑粑一边过来和孟愁眠闲聊。
“嗯,后天早上走。”孟愁眠抱着碗白米酒在吃,这是李清兰特地给他找的,也是今年新鲜腌制的白米酒,甜度辣度都维持在刚刚好的时候。
孟愁眠往白米酒里放了些白砂糖,他喜欢较甜的东西,“从镇上坐车到市里,在转两站火车,去昆明坐飞机回北京。”
“真不容易。”老杨咂咂嘴道,“你来我们这地方可真够辛苦的。”
“还好。”
说完这些两人就沉默下来,老杨忽然意识到有句话说的很对,当你发现一个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后双方的关系就会发一些微妙的变化:
更远——杀人灭口。
更近——贴心密友。
现在的两人就处于这种更近更远中间,钟摆最后到底摆朝哪一边就取决于现在这种沉默的时刻。
“那个——”
“杨哥。”
孟愁眠和杨重建都同时开口了,应该算心照不宣。
“愁眠,你先说。”杨重建温和道。
孟愁眠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杨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啊,不应该对徐哥有那种感情。”
“害。”杨重建比他本人看起来要更新潮,他把火炭上烤胀的粑粑拿起来放在女儿碗里,让两个小姑娘到一边玩去,就说:“你李嫂还比我大呢,按照辈分算我得叫她一声表姐,虽然没什么多大的血缘关系,但是祖辈上交好,就有了这层奇怪的关系。一开始我想要娶她的时候被村子里的人好一通说教,我老爹老妈更是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没办法啊,我就喜欢你李嫂这一个人,打心底里喜欢。”
“你喜欢老徐就喜欢呗,自己做主的事,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忽如其来的一阵夜风把老杨的眼角吹得皱起来些,他说:“只是你也看见了,老徐这个人小时候过得很苦,现在虽然有我们这些兄弟,可新年过节的他还是一个人,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活,每天研究他那些木头,人也跟木头一样,你要是想跟他有些什么……”
杨重建忽然沉默了,他没办法说下去,看着孟愁眠,无奈道:“除非你俩命中注定,老徐有一天对你来感觉了,不然……难得噶。”
孟愁眠嘴里堆了一满口的白米酒,他鼓着腮帮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想起那天徐扶头说的“朋友”两字。
好半晌他才把米酒全部咽下去了,说:“杨哥,我想上厕所。”
老杨往大门外一指,孟愁眠抬脚走了出去,走出院子的风更大了些,毕竟是冬天了,孟愁眠被这些风吹得一抖,上完厕所出来,站在水槽边上洗手,墙角忽然歪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院子里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庞的影子映在墙上,修长的脖颈携着漂亮的喉结,像倒竖起来的险峰。
孟愁眠赶紧走了上去,小声唤道:“哥。”
徐扶头一歪身子差点摔倒,孟愁眠赶紧伸手扶起他,刚想说“我送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垂着眼眸看他。
孟愁眠愣住,连扶人的动作都忘了,脸就这么被捧着,他惊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徐扶头醉眼迷离,他低下脑袋,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人,随后慢悠悠说道:“原来是……愁眠啊。”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孟愁眠心跳都快把胸膛砸烂了,他根本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杨重建从后面追出来,从院子角喊道院门外,他真怕徐扶头这个醉鬼一脚踩下水沟里去了。
“徐扶头——”
“老徐!”
“我在这呢。”徐扶头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转身,碰上拿着一卷纸出来的杨重建。
“哟,没吐啊,没吐就行!”杨重建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说了多少次,酒量不好就少喝点酒,你这么折腾那个胃受得住吗?”
徐扶头一转身,跟没了半边骨头似的单手挂在孟愁眠身上,笑道:“老杨,你徐哥的酒量那是顶好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你们谁都别跟着。”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你回去愁眠不是也要回去吗?还不让人跟着,你是神经抽风了!”杨重建说完顺手从李清兰手里接过热毛巾,很有经验地往徐扶头脸上抹了一把,无奈道:“你可清醒点吧。”
“那个杨哥,那我就先送徐哥回去了,天也不早了,谢谢嫂子的酒饭,也谢谢杨哥款待。”
“害,客气什么,就一起吃吃喝喝。”杨重建很不在意地摆摆手,李清兰也热情地说道:“你下次再过来玩,得是年后的事情了,先祝你一路顺风哈。”
“好!”孟愁眠扶着人,或许是刚刚那把热毛巾起了作用,徐扶头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他抬了抬手,跟老杨和李清兰道别,又顺着孟愁眠的动作,朝身后的巷子走去,走得不慢也不快,以前徐扶头喝醉酒都是自己一个人摸着黑回去,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有人送回家的时候,他有些高兴,甚至是得意忘形,直接搂住了矮自己一截的孟愁眠,开始胡言乱语:“愁眠,你在身边是真挺好——”
徐扶头这句无心之言差点让孟愁眠成功错过下一个巷口转弯处,一脚把人送进沟里。
“哥,你说什么?”孟愁眠担着个醉鬼,他这句话徐扶头压根没注意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孟愁眠微微偏头,徐扶头垂着脑袋靠在他肩上,这个距离,他在靠近一些,鼻尖就能碰上那张俊气的脸,“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徐扶头,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孟愁眠小声道,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第一次借着月光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一个人,第一次敢借这个人的醉意说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暴露的“情话”。
第41章 海棠(二十三)
孟愁眠把徐扶头扶到床边,徐扶头已经闭上了眼睛,孟愁眠小心翼翼地给人盖上被子,关了灯,本人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蹲在床前,蹲在黑夜里,没有光的地方,他可以任由自己的目光落在徐扶头脸上,喜欢也好,爱也好,总归是他的私欲。
窗外提溜进来一缕淡淡的月光,照得徐扶头的脸一半在银光中,那颗美人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孟愁眠心里掀起的波涛与它无关,只是袖手旁观。
“哥。”孟愁眠轻声唤了一声,心跳被月光撩拨得欲念横,徐扶头没有给他回应,起伏的胸脯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孟愁眠终于抬手了,像一只贼,对觊觎已久的东西下手,他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但是此刻,在静谧无声地,在光不可抵之处,他将欲念剖开,灌在食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闹得他心神不宁的美人痣,可是指尖的轻微触感远远不够压制此刻他心底山呼海啸的念。
不够。
这一下不仅没有解了他的欲念,反倒激起一把逆波,把贼变成了赌徒。孟愁眠撤回了手,他的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左手握成了拳,拽上了垂下来的床单,揉皱,紧捏,他单膝跪在地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在下一刻,他吻上了那颗痣,吻着徐扶头的眼角。
……
孟愁眠忘了他的唇是怎么离开的,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走出房门的,他只知道那枚吻藏在夜色深处,却不知道躺在夜色里的另一个人并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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