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6章
在孟愁眠把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徐扶头睁开了眼睛,眼尾还留着那人留下的湿意,他的手同样抓紧了床单。
一瞬间,徐扶头的醉意全无。
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猛烈地跳着,此刻倾进房里的月光更加朦胧起来,他有些分不清刚刚那是做梦还是真实发。
孟愁眠对他……
徐扶头呼出一口气,静坐片刻后他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子,在灌进来的冷风里点了一支烟,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他回想着孟愁眠这些天对他的全部作为——
那沓打印了十份的照片;
那说跳就跳的冷水沟;
那些无微不至、无所不在的目光……
他头疼死了。
头疼到他自己对孟愁眠的想法都不知道怎么来说了,一个他感激的人,一个他觉得值得相交的好朋友,一个……男人。
徐扶头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尽管他并不想把“男人”这样成熟又有些冷血的词往孟愁眠这个有些可爱的人身上搬,但事实如此,身份如此。
烟是点燃了,但徐扶头并没有抽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口,他就觉得有些麻了,他不知道孟愁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情感,在今晚他发现之前,孟愁眠就一直带着那种感情看他吗?
“唉……”徐扶头觉得情感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活还磨人,他该怎么面对和处理才算不伤人?
今夜无眠,今夜愁眠。
……
在天将亮快亮时,徐扶头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卖包子的老王已经捧出一蒸笼包子了,还很热情地跟他招呼了一声,徐扶头点点头,没有任何胃口,没有任何目的,他就这么往前走着,从西角巷子一直走往东平路角,在绕过四八小巷子,转回来折上去,不可避免地他又撞上了那条跟他息息相关的北水沟。
他蹲在沟边,忍不住伸手试了试沟水,水流滑过五指,冻得彻骨疼。
此时的太阳已经出来好大一截,周围亮得很快,家家户户收拾厨具,折断干柴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冬天早晨里,在坐一会儿,大白米饭被蒸熟的醇厚米香味就出来了。
“吱——”的一声,前角两间小铺子的门忽然开了,说巧不巧,徐扶头刚好抬眼撞上来开门人的目光,活的意外总是接二连三,在这种时候徐扶头竟然和自己母亲不期而遇,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柳待男先是一愣,接着就忍不住难过起来,她把儿子的出现归结在自己身上,曾经藏在心底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又在这个寂静的早晨忽地全部涌上来,像白霜封印枯树枝的那一瞬间,遍体通寒。
母子俩到底没有开口说话,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直到徐扶头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溪水的时候,街角跑出来两个小伙子,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对柳待男兴冲冲地喊着妈,两个小伙子眼睛都亮亮的,他们的头发也是乌亮乌亮的,还没有过年,身上就已经穿上了新衣。
比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徐扶头,可光鲜不少。
徐扶头看着两个小伙子,那两个小伙子也齐齐看着他,算兄弟吗?从未谋面的,同母异父的。
“好了,回家吃饭。”柳待男轻轻皱了眉,两个小伙子顺从地进门了,徐扶头没有妈妈叫他回家吃饭,他空着肚子,继续坐在冷风里。
“哥,回家吃饭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悄然而至,落在徐扶头的背后,他一愣,表情僵在脸上,看着孟愁眠那张写着乖巧的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徐扶头走在后面,好像被孟愁眠领着往前走,领着往前回家吃饭。
“孟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有些事他想趁早说出来,说清楚。可孟愁眠转过身抬脸看着他的时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试图回想曾经对别的女孩说的那些话语,可还是做不到,他对着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来,连切口都找不到。
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可我不喜欢你。
说我昨天晚上没有睡着,我们都是男人。
说你的感情不应该,说我们从今天开始保持距离。
……吗
“哥,怎么了?”孟愁眠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写着不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徐扶头问。
孟愁眠转即笑了,回他:“感觉。”
徐扶头挤出一个笑容,把到嘴边的话吞进肚子,带着一身寒气往家里回。
今天明天,是这个冬天孟愁眠呆在这里的最后日子了。徐扶头心事重重,吃过早饭后孟愁眠收拾起东西去洗澡去了,他在院子里乱逛,逛着逛着就忍不住进了孟愁眠收拾好的屋子,某种奇怪的心理作祟,他想找一些东西,证明昨天晚上的那个瞬间到底是真还是假,游荡来游荡去,徐扶头瞟到了孟愁眠放在桌子边上的《老残游记》。
凭着本能和直觉,他翻开了这本游记,倒是没有看的心思,只是书页反转,阳光从指缝漏出去,一不小心,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黑色的手写字上,字体规整方正,只是落笔的时候心思不稳,笔画转折横竖间漏了怯,徐扶头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唰地一声,便把书合上了。
原位送还。
最后他逃兵一样地离开了孟愁眠的房间,过往的种种回忆冲击着他的神经,怎么收都收不住,那个一次次跑向他的人,跟着他走街串巷的人,跟着他守着火盆挤在狭窄教师宿舍的人……这种思绪怎么理都理不清,他又一次想出去走走。
杨重建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打过来,徐扶头不由得神经一松,接了电话。
“老徐,过来吃牛肉饵丝,来老马这。”
孟愁眠还没有洗好澡,徐扶头觉得他要是还呆在这里心恐怕要乱死,一抬脚便又出了门。
“这儿!”
冬天过来吃牛肉的人不少,不仅是天气冷的缘故,主要是大伙忙活了一年到头,兜里也终于有钱了。
徐扶头穿过好几桌人才到杨重建面前,一落座,杨重建的问题就来了,“愁眠呢?”
“呃……他在忙,就没过来。”徐扶头含糊道。
老杨觉出怪异,但没找着开口处,也就没在追问,毕竟他现在约着见徐扶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老徐,老李这几天一到晚上就找我唠嗑,说他闺女李妍的事情。”
“最近村子里闲着的人多啊,闲人多了,闲话就少不了。人都传那姑娘对你情深意重,是你看不上人家。”老杨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老李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好面子,人这么说他姑娘面子上不好过,心里也没滋味,而且因为你好好几个对李妍有好感的小伙子都有些……那什么,你知道吧?”
徐扶头脑子混乱的很,他听杨重建这几句话更是乱得透顶,他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别着急别着急。”杨重建可太清楚徐扶头这急性子,赶紧抬手按住了徐扶头的肩,说:“老李这几天一直找我,但没明说的意思就是希望我能找你做点什么,改变改变场面,别让那些人老是说那些闲话。”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耽误人家姑娘,你们要我怎么改变,写篇报纸全村全镇讲清楚这件事还是拿着喇叭到处喊,告诉人家李妍跟我之间没有过什么,只是兄妹,请大家不要误会,想上门提亲的赶紧去这样吗?”
杨重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刚想点头称赞就被徐扶头的眼神杀死在地上了,“不是我说,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老徐,嘶,你不对劲呐。”
徐扶头:“……”
“没事我先走了。”徐扶头现在躁得很,他感觉自己吃了十斤鬼火绿,满肚子火气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行,老李那边我们必须给个说法,你别忘了,你欠着人家呢。”杨重建提醒道。
徐扶头仰脖喝了口茶,把刚刚的情绪压下去,任谁一晚上没睡觉,还弄个千头万绪,什么东西都往脑子里钻都会有些无名火。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徐扶头心平气和地问。
“呃,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杨重建学着电视剧里那些神秘莫测的老者,慢悠悠地试探道。
徐扶头:“……”
“我是不是还得配合你来一句‘但说无妨’啊杨重建。”徐扶头无语了,他有的时候真想断了杨重建家电视机上的天线,这个人看电视都看傻了。
“那个我们假装安排一次相亲,你去,李妍不去,就说她把你拒绝掉了。”杨重建出示了自己的“锦囊妙计”。
徐扶头:“……”
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抱歉,这个主意并不是公平的,对李妍不公平,对徐扶头不公平,但是对于人言,好像能翻转一些。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就活在这个小小村子,根扎在这里,别人对自己活的看法似乎成了一切。
……
一直到天黑,孟愁眠都没有等到徐扶头回来,他郁闷地坐在房间里,把所有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忽然瞥见了那本《老残游记》,他自然地拿过来,想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忽然他的手顿住,这本书的索引纸动过,他上次明明把索引纸放在了第75页,而现在这张纸在一开始的位置。
孟愁眠的心脏猛然跳了起来,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怀疑自己的记忆,但记错位置这种事情的几率太小,他不傻,且记忆力好得很。
这本书……被人翻过了。
那徐扶头今天一直不回来是因为他?因为看见了那个名字,因为知道了他的心意,故意躲开了。
“余望哥……”孟愁眠慌乱得很,他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今天早上,徐哥进过客房吗?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留给我的。”
这几天来找孟愁眠送东西的不少,因为他是个小伙子,平常也好相处,进门给他送东西,相熟的会直接给他放到屋里,省的搬来搬去。余望是个有心眼的,保不齐谁会在这时候出些黑手,每当人过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外面留心看一眼,孟愁眠忽然问起这个,他倒是有些印象。
“是吗?徐哥给你留东西了?”余望有些惊喜,“我今天早上倒是看见过他进客房,只是没注意手上拿没拿东西,如果是个小物件的话可能是我没看见,不过徐哥确实进去过……”
余望的几句话让孟愁眠犹如晴天霹雳,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钻起来,贯穿全身,他一动不敢动,怕下一秒,徐扶头就会出现在他面前,过来质问他。
孟愁眠跟余望道谢,僵着身子返回房间,木然地坐在床上,他已经不敢想象再见徐扶头的场景,那该多难为人啊。
第42章 海棠(二十四)
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双方都在前一个夜晚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才有了现在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神情自然地吃着饭。
人的心事太重难免会影响食欲,两个人默契地没有交谈,余望倒是挺开心的,他一碗饭接着一碗饭地添,胃口好得不行。
见身边这两人都没怎么光碗,抱着半碗饭心不在焉地吃着。余望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厨艺下降了,他仔细尝了尝饭菜,没觉出什么不好的味道来啊,水平依旧是五星级的,他忍不住问道:“徐哥,愁眠,你们胃口不好吗?”
“没有。”徐扶头故作轻松道,“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我下午呢要出去相亲,你们就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啪嗒”一声,孟愁眠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如他刚刚的心。“相亲”两个字就这么落在饭桌间,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徐扶头以前很毒舌,说过很多伤人的话,但他觉得刚刚那句话比起以往任何一句挖苦和嘲讽都残忍,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看孟愁眠的反应。
那筷子真难捡啊,孟愁眠低着头在饭桌下面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拿上来。
徐扶头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矛盾得很,一边担心孟愁眠难过,一边又觉得这是对孟愁眠好。他放了碗筷,连外套都没拿,留下一句:“我出去了”就匆匆往门口走了。
孟愁眠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那么孟愁眠狼狈的样子,他就不见了吧。
“愁眠?”余望的语调总是拗口些,语调往下,不过叫人听着亲切,就像他这个人,和老杨一样爱开玩笑,但对周围人都是关心的,他拍拍孟愁眠的背,不知道发了什么。
“愁眠,你搞么?”余望跟着弯下身子,他想看看那筷子到底是滚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难捡,可是一弯腰刚刚掉下去的筷子不就落在孟愁眠脚边吗?
孟愁眠从桌子角下出来,筷子没捡,脸上倒是挂着眼泪,眼圈红红的,他看着余望震惊的眼神,想解释刚刚眼睛进沙子了,可一张口连语调都是七扭八歪的,字不成句,溃不成军。
“啊嘞,你咋过些?”余望赶紧抓过一把纸往孟愁眠手边递过去,焦急道:“咋过些,有事跟我们说,徐锅肯定会帮你解决的。”
“不用,余哥。”孟愁眠不知道自己竟然不争气到这种地步,他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点都控制不了。
在自己珍视的东西上面,他永远这么不争气。
“我想家了,余哥。”孟愁眠慢慢说道。
余望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离谱,这个人来这里这么久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也很少提及父母,连家庭电话都不怎么有过,每天笑眯眯的,怎么明天就要回去了,反倒哭起来了。
余望无法理解孟愁眠的这种心情,他点点头,拉过凳子,给孟愁眠的饭碗里到上了热水,安慰道:“白涨水泡饭,娃娃吃了不想家,我们这里都是这么传的,你明天就能回去了,余哥祝你一路顺风。”
孟愁眠的眼泪滚进那碗白涨水泡饭,拿纸擦掉鼻涕,模样狼狈得很。
还好徐扶头走了。
老杨下午四点的时候过来了,原本是想过来提醒徐扶头别忘了那事,可余望说徐扶头早上就出去了,老杨道了句好,在院子里没看见孟愁眠,觉得怪怪的,“这小子应该知道老徐去相亲的真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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