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43章

  “之前我买的时候没算过,最后全部堆进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棚页和修理厂的规模不搭,最后如果建出来还剩很多边角料,有些盖瓦的长页好像也用不到,还浪费了一千二百块钱。但没想到今天,所以算完我也没记着,没想到还能碰上打记号的几块。”徐扶头站起来,拿着号码看了一下,如果不下去看,他还真忘了这些准确的数字。

  “那要是碰不上不是白捡了?!”徐落成看着徐扶头腿上白布条里渗出来的血,忍不住道:“你白冒这么大的险!这伤也不值!”

  “而且你干嘛非把这些劳什子抱上来,看一眼标码不就行了!现在烂成这样,只能给收废品的。”

  徐扶头把镰刀捏在手上,很不在意地拍了拍徐落成的肩膀,拉长声音说:“保护环境——”

  徐落成:“…………”

  徐扶头说完抬脚走了,走回厂子里临时搭起来的办公室,一如往常的风格,一张桌子,一个很突兀的长沙发,一个装烟头的锑盒子,还有数不清的单子和账目,边上摆着计算器。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杨重建刚刚啰里啰唆地和那些人开完小会,见徐扶头光着膀子就过来了,还有些诧异,看到脚上的伤更奇怪了。

  “老徐,你怎么了?”

  “下河了。”

  徐扶头说完,一抬手进了他的临时办公室,春天真是万物长,他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桌子脚边长了一颗野蕨,地没用水泥砸(铺)过,还是简简单单,质质朴朴的沙石掺草坪地。

  徐扶头这办公室走的是野风。

  他靠在沙发上发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一片狼藉。

  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后,烟灰烧成报纸色,掉下来,掉在他赤着的胸膛上,风一吹,烟灰就从锁骨上滚到了左前胸。

  除去他微微起伏的呼吸,那里还有他的心跳,不知道他此刻的心绪是怎么样的,但沉默大多数是悲伤的。

  杨重建掀开帘子进来,手上拿着电话,“老徐,你电话响了。”

  “嗯。”徐扶头是应了一声,但是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现在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愁眠打来的。”

  徐扶头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落在左前胸的烟灰滚走了,掉到了沙发上。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接过电话。

  “愁眠。”

  “哥。”

  因为今天发桃花水的原因,老李和组织学提前放学了,不然沟水涨起来,学们回家很危险。

  现在是下午一点。

  孟愁眠今天没有看见余四,还能提前放学,心情好了不少,他握着电话,先询问道:“你现在忙吗?”

  “不忙。”徐扶头瞄了一眼门边,示意杨重建出去。

  可杨重建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开始算账了,没有出去的打算。

  “哥,那你吃饭了吗?”

  “嗯,吃了。”徐扶头坐正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气,“你还没吃吧?”

  “现在回镇上,回家就吃。”孟愁眠拿着电话低头走在田埂上,考虑半天后,他说:“哥,我能来找你吗?”

  “我不会影响你的,我就觉得一个人呆在家难受。”孟愁眠其实是想人想得难受,他看着飘在头上的太阳雨,金黄黄的,很好看,要是他哥能在边上就好了。

  徐扶头看着外面满院子的狼藉沉默了。

  面前这些东西,可真够他狼狈的。

  那边是如画美景,这边是荒烟凉情,徐扶头害怕了,他害怕孟愁眠过来,害怕孟愁眠看见。

  “我……”徐扶头选择说谎,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见孟愁眠,“一会儿我要出去,去趟城里,你在家等我好不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愁眠看了看天色,觉得徐扶头这话说的很奇怪。现在去城里,至少晚上才能回来,他刚要张口,那边就说要挂电话了。

  从两个人谈恋爱那天开始,每一个电话都是徐扶头等着孟愁眠先挂,可是这次,徐扶头先挂了。孟愁眠心里觉出不对劲,这边的徐扶头挂断电话后他自己也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先挂电话了。

  “老徐,你干嘛对人愁眠说谎啊。”

  “不说谎怎么办,难道真让他过来吗?”问题回到最初,孟愁眠和他经历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徐扶头没办法想象那个长的跟个磨水玉似的人站在这杂草丛,满地油污的地方会是个什么样。

  太突兀,太不相配了。

  说到相配,徐扶头心口的某个地方就隐隐难受着,除了这身皮,他好像哪哪都和孟愁眠不相配。

  人在失意的关头总觉得自己烂成一堆渣,像此刻的徐扶头。

  杨重建被徐扶头这句话说住嘴了,他想想觉得也是,这凄风苦雨泥巴路,不好来,来了还不好走。

  还是不来的好……

  孟愁眠走在路上还是觉得很不对劲,他拿出手机打了杨重建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徐落成,“愁眠小兄弟啊?”

  徐落成看了眼备注,上次见还是去年,那时候还是他刚刚看出来孟愁眠喜欢自己侄子的那会儿。

  孟愁眠一怔,他听出徐落成的声音了,握着电话礼貌道:“徐叔好。”

  “有什么事吗?”徐落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杨哥的手机放这外边充电,我看是你就接了。”

  “哦哦,没什么大事。”孟愁眠纠结了会儿说:“我哥那边的情况是——?”

  “我可以这么问吗?”孟愁眠感觉有些冒昧,对方是长辈不说,自己打探的还是有关家私的东西。

  “可以,当然可以。”徐落成觉得这小子简直多虑了,徐扶头还能有什么账瞒着人不成,“这边情况有点乱,你哥可能要晚点回来。这几天修理厂成本亏得大,他头疼得很,这会儿都没吃饭呢。”

  孟愁眠站在原地,徐落成的每一句话都和徐扶头的“背道而驰”。

  尽管意料之中,但孟愁眠还是没想到他哥那边的情况居然这么难。

  “哦。”孟愁眠在太阳雨里站了好半天,过了一会儿后才回神,又说:“那我哥……”

  孟愁眠想问徐扶头现在还好不好,可是想想之后又改口了,他打着电话往前走,“我过来,叔,你们吃饭了吗?我给你们送。”

  “不用不用。”徐落成看着这边二十来口人呢,孟愁眠要是都送不得累死,“这边有个小饭馆,一会儿我们到那边去吃,如果你想送准备你哥那份就行了。”

  “嗯。”孟愁眠已经跨过了那条他和徐扶头常走的小水沟,“叔,那我就先挂了。”

  “愁眠!”徐落成看着地上被徐扶头用镰刀割掉一半的衣服,又说:“如果你过来的话给你哥带身衣服吧。”

  “那会儿他下河了。”徐落成补充道。

  “嗯嗯,好,谢谢叔。”

  *

  孟愁眠回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两点了,他先做了饭,自己也没吃,把饭准备好放进饭盒里,抬脚进了房,开始给他哥找衣服。

  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这么久,这还是孟愁眠第一次打开徐扶头的衣柜。不出所料,徐扶头的衣柜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分门别类。

  外套的款式有很多,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各种颜色的,孟愁眠一抬手还看见了挂在柜门上的那件黑色皮衣,那是上次过年前他哥和他去拍照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徐扶头穿出去惹了一条街的桃花眼,他跟在后面,真怕他哥到处乱瞟,一不小心就和哪个姑娘看对眼了。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孟愁眠伸手摸了摸那件皮衣,他哥花孔雀一样的作风已经不见了,该是有多久,他没见过那个人开怀的笑了。

  除了外套,剩下的全部都是清一色的长筒牛仔裤和黑色或者白色的背心,孟愁眠拿了背心和裤子,又从一堆外套里找了件薄的带拉链的灰色外套,现在的温度大概是十八度,下着雨,孟愁眠本想拿件厚实点的,可想起来他哥这个人怕热,大冬天也只穿一件卫衣就草草了事,又把手缩回来。

  关于内裤,孟愁眠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东西他哥不会还要藏起来吧。他只能耐着性子站在这方莲花木打的三七分格衣柜面前找,找了半天他一仰头,衣柜最上面还有一台,比他哥还高,他只能踮脚够手,也看不见,随手摸去,还真摸到了,顺着手上的触感,孟愁眠拿到了一条。

  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里,拿上饭他就抬脚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恰好碰见余望,孟愁眠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愁眠!”余望刚刚通了水管,卷着裤脚,手上还拿着把白菜,“我刚刚才听说你们今天早放学,正准备弄晌午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谢谢余望哥,我已经吃过了,我现在要去兵家塘找我哥。”

  余望看着孟愁眠手上提着的东西,不禁好奇道:“徐哥让你送东西吗?”

  “是。”孟愁眠找不到别的理由来编,又送饭又送衣服的,虽然余望未必会多想,但他还是做贼心虚。

  余望点点头,不过更疑惑了,徐扶头这个人从不肯轻易麻烦别人,更何况是这种差遣人的细致活,今天这是怎么了,这还下着雨。

  “那你知道兵家塘的路吗?”余望问。

  孟愁眠噎住,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先去路边等车子,然后问司机,到了大致位置后在找人问路。

  “要不然我去送吧,你不熟悉我们这的路。”余望说完就把手上的小白菜放到院子里养吊兰的青石头上,“雨大,路烂,不好走,我去吧。”

  “不用了余望哥,我去就好了,我……”孟愁眠拿着伞往后退出去一脚,“我去就行,你还得守澡堂。”

  余望想想也是,重新把白菜拿起来,不放心道:“那你路上小心,出门等到车,到了地方给徐哥打电话,让他接你,那地方矿车很多,你注意安全。”

  “嗯嗯,好,谢谢余望哥。”孟愁眠说完就提着东西心虚地往门外走了,他转出巷子,打着伞走到北水街子头。

  然后才上了公路边,雨变来变去,这会儿竟然有要停的趋势,孟愁眠站在路边,几辆摩托车从雨水里过来,两边绑着很大很宽的竹篾篮子,里面装满了刚采下来的春茶,这样的春茶和篮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斤,茶农忙活了一个冬天和一个初春的收获就是这么一筐筐拉过去的。

  骑着摩托车的人隔着远远的就看见了孟愁眠,高声喊道:“孟老丝啊!”

  “孟老丝,往后站!往后站!”孟愁眠听清楚了,但是脚慢了,他往后退去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压起水塘里的泥水了,“唰”的一声泥水溅起来,落在他的衣服和脸上。

  “报好一丝,报好一丝,车太重了,难停!”

  孟愁眠擦去脸上的泥水,质量大惯性大的道理他懂,加上这雨水天的原因要是轻易停车,在重新打火就难了,他赶紧摆手冲那个身影回道:“没事的——”

  孟愁眠赶紧往后站了些,过了十多分钟后那种标准载客20人的客车过来了,打开车门,里面可不仅载客20人,那叫一窝人,乌泱泱的。

  孟愁眠赶紧挥手,车子在他面前先排了个响亮的尾气,然后停下了。

  孟愁眠上车先交叠好的两块钱,然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礼貌说道:“师傅您好,我要到兵家塘,但是不认识路,您能到地喊我一声吗?”

  哦哟哟,这悦耳朵的小普通话听得人心软和,开车的师傅常年在路上跑,是个热心肠,够过身子把后面第一排座椅上的两口袋饵丝提开,“坐这儿,第一排!”

  “谢谢您。”孟愁眠提着东西坐下,车门关上,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这位司机姓李,常年戴着副墨镜,大下雨天也戴,不知道挡个什么。有时候回家吃饭伸手把墨镜那么一拿,嘿,活似一只反了脸的熊猫,白眼睛,黑脸。

  李师傅开着车就开始瞄车子上面的后视镜了,他看着孟愁眠,听说云山村来了个北京老师,瞧瞧这气质,回味回味刚刚那标准普通话,准错不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兄弟,你到兵家塘搞莫?”

  “找我哥。”孟愁眠方言听力练起来不少,只是还不说。

  “你哥?”李师傅笑了,“谁啊?”

  “emmm,姓徐,叫徐扶头……”孟愁眠不知道心虚些什么,说完这个名字,竟然控制不住的脸红,一股血色从脖子根漫上来,他赶紧推开了半寸窗子吹吹风,“您认识吗?”

  “哟,这方圆百里谁不认识这位徐扶头,我儿子心心念念的好大哥,对了我儿子叫李承永,就是他厂里的伙计,你认识吗?”

  孟愁眠摇摇头,诚实回答:“不认识。”

  他以为他哥只在云山镇出名,在这外面也这么多人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