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44章

  “哈哈哈,想你也不认识,你找徐扶头干嘛啊?”

  “……给他送东西。”

  “哦,这样啊,那你还挺不容易,今天的路难走的着呢,前面可够颠,路不算远,也就十多公里,但是路烂走得慢,得一个多小时,你可别打瞌睡,不然会晕车。”

  “嗯嗯,好。”孟愁眠坐正身子,把东西往腿边放了放,他低头摸了摸饭盒子,早知道上街买个保温的。

  说一个小时,想着不难熬,可孟愁眠差点被颠吐了。等下车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白的。

  “一直往前走,他的厂子在路边,看见光明河了吗?”李师傅扯着嗓子问。

  “看到了。”孟愁眠点点头,这条光明河流经十村八寨,他可在熟悉不过了。

  “他的厂子就在河腰子偏下,你走走再看看,对一对大河,别岔了。”

  “好,谢谢您!”

  李师傅对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潇洒地抬了下墨镜,两扇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孟愁眠站在路边,提着东西,转身看着路下面的人家村寨,几辆载重三十吨的矿车从他身后走过,软软的路基被压的震动,孟愁眠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弹性路面”。

  他也是第一次直面徐扶头的另一面人。

  这一路往下,全是烂泥,春天的草长起来,还掺着冬天没换完的黄草,老师傅嘴里的河腰子那边隐隐约约有个工厂的模样,但孟愁眠下车的地方恰巧不是去厂子的正大路,需要绕一大截,中间还有块小沼泽地。

  他忽然有些忐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这个地方,说实话,有些凄凉,破败。

  他长在北京,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不算大富大贵,可家里有保姆,出门有司机接送,父母常年不在家,但也没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陈浅女士给零花钱很大方,孟愁眠不敢乱用,但也还算宽裕,自己想要的物质上的东西从没有短缺过。

  可是,这恰恰是他和他哥最不一样的地方。

  徐扶头手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靠自己拼尽全力去挣,不仅要挣自己的,肩上还挑着那许多人的。

  如果往前看,孟愁眠的路好像已经按照原计划铺好了,而徐扶头的却是走一步看一步。

  此刻孟愁眠站在风中,刚刚转晴的天又开始飘小雨了。

  他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只要路那边是徐扶头,什么苦、脏、累他统统不在乎。

  此时孟愁眠边走边想,他不会修理,但老爸做意,老妈是会计,他耳濡目染也会算些账,懂些意上的往来。如果他和他哥一起,就算白手起家也没什么好怕。

  孟愁眠提着东西往前走,卷起裤脚跨过沼泽塘,都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娇贵,可三月初的阳春水哪是好沾的,水寒冻骨,十指连心,筋脉肺腑都连着这几根手指脚趾,就算在云南这地界也不例外,孟愁眠的脚陷下去,下面的水草被踩得冒出许多小泡来,他双手艰难地提着自己的鞋和两口袋东西往前走。

  裤脚卷起来还是低了,水已经漫上来,浸透了半截。

  好在这片拦路小沼泽不大,孟愁眠的脚被冻的通红,他蹲下洗干净脚背上的软泥,穿好鞋袜,麻着脚继续往前走。

  他边走边看,对着河腰子那边去。那个修理厂已经越来越近了。

  徐落成正和一大帮子人推车,今天的路堆泥太多,他本想打个电话再问问孟愁眠到哪了他去接,可等他推完车回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到了。

  “哟,愁眠,你挺快啊,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徐落成洗干净手走过去,“哟,你走的什么路过来的,裤子咋还湿漉漉的!”

  徐落成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脸上和衣服上的泥……你摔跤了?!”

  “没有,叔,路边溅的。”孟愁眠张着脑袋看了看这间修理厂,还没有建成,水泥和沙子到处散着,那边还堆着七零八落的青砖,西边有十多个大小伙子围在一起看一张临时要修的矿车,老天爷帮人,这雨下的,修理厂还没建起来,意就先上门了。

  不过徐扶头交待不收钱,顺路帮一把。他本人现在还靠在沙发上,光着膀子叼着烟算账,顺便解决上午雨棚被冲走的烂摊子。

  小腿上的血止住了,现在裹着腿的布红着一片,到有些吓人。

  杨重建伸着懒腰打哈欠,边伸懒腰边怪喊怪叫,被徐扶头一石子敲安静了。

  “打哈欠就打哈欠,你特么跟个猿猴似的乱喊什么?”徐扶头现在烦得很,他已经无法容忍杨重建的类人猿行为了。

  “哎呦,不嚎两嗓子我难受。”杨重建说。

  “你那边怎么样了啊?”

  “我在打电话找人搞器材。”徐扶头叼着烟说,这么半天时间他手边已经落了不少烟头,光着的上身背后有雨飘进来,落在他背上。

  很凉。

  “老徐,你这脚上的伤要不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杨重建担忧道。

  “不用,裹几天就好了。”徐扶头现在没心情上医院。

  “那你……不是你总不能这么回去吧,家里现在好歹有人等了。”杨重建说。

  孟愁眠此刻刚到门边,他想抬手开门进去,可是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杨重建:“你对我们这些兄弟算明白账,虽然一起干事,但你总是独得很,犟的很,厂里大事小事你一肩头扛着,不想麻烦人的心思我们明白,那你对愁眠也这样吗?”

  徐扶头:“我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了……”

  杨重建:“人家老徐知道愁眠现在是你什么人吧?”

  徐扶头:“…………”

  杨重建:“知道的话你最好别这么说,多见外,你见我称你嫂子作‘人家’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这不是两码事吗?愁眠一个好好的人,日子原本过的舒舒服服顺顺溜溜的,跟了我之后过的什么日子?!”徐扶头有些泄气,还有些憋闷,他不吐不快,说:“你看看这样的大雨天他如果不操心我就能舒舒服服在家睡个觉,可是刚才打电话他还想着过来看我。”

  徐扶头越说越觉得愧疚,“你别看他听话不过来,可现在一个人在家,脑子里说不定担心些什么呢!”

  徐扶头想起上次牵起孟愁眠的手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人的手不如当初认识的那样软了,他知道那是粉笔磨的,石灰咬的,是孟愁眠替他扛去的那份苦造的。

  徐扶头说完这一连串的话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烟雾飘起来,呛得他差点掉眼泪了。

  “你看看我带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徐扶头把烟熄灭,恨道:“老杨,我要愧疚死了。”

  “愁眠,怎么不进去!”

  徐落成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徐扶头和杨重建同时一愣。

  尤其是徐扶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孟愁眠打开了门,门口正对靠在沙发上的徐扶头。

  孟愁眠的眼睛里,此刻的徐扶头袒露着上身,不可否认他哥的身型比他想象中还好看,但是此刻他没有欣赏的心情,是第一次见,但他忘记了一切羞赧的情绪,他直直地看过去。

  他哥肯定很冷。

  自己来的太慢了。

  衣服没带够。

  饭也凉了。

  徐扶头的眼睛里,孟愁眠小小的身影刚刚从风雨中走过来,脸上有泥,裤子上也有。

  裤腿还湿着。提着东西的双手不知道是勒红的还是冻红的。

  孟愁眠怎么过来的?

  路那么颠!

  矿车这么多!

  桃花水刚刚过去,路上那么多泥!

  谁让这个人这么千辛万苦的过来!

  ……

  始作俑者,

  是他。

  杨重建也没想到,他拿好东西赶紧走人,来到门口把门又打开了些,说:“愁眠,那个……杨哥去给你倒杯水。”

  杨重建这句话只是推诿告辞,可孟愁眠还是给了礼貌的回应:

  “不用了,谢谢杨哥。”

  “那你们聊。”杨重建赶紧抬脚往外走了,以他结婚这么多年的情况推测,这两人大概要吵一架了。

  孟愁眠试图装作无事发,他抬脚踩在他哥的野办公室“混泥土”地上。

  “你别进来。”徐扶头的心跳砰砰砰地砸着,他带着慌乱抬手把账本盖在那些烟头上,最后又到处看了看自己植被覆盖率超高的办公室后,认命道:“这脏。”

  脏、乱、差。

第65章 春泥(十六)

  孟愁眠往后退了一步,借着门帘挡了一些视线,他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走进去,关了门。

  他来到徐扶头面前,把饭和衣服放下,然后先拿出衣服递给徐扶头,说:“哥,先穿衣服。”

  徐扶头怔住,孟愁眠手上提着的东西是给他的衣服。

  孟愁眠把饭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面色平静道:“穿好衣服在吃饭。”

  “你……怎么过来的”徐扶头感觉自己神经都僵住了,他还没有从孟愁眠的突然到来中缓过神来。

  “坐车。”孟愁眠试图开玩笑,“哥,我总不能飞吧。”

  “以后别过来了。”

  “你先换衣服。”

  徐扶头本想冷着脸对孟愁眠,可是他做不到,始终是狠不下心来撵人。他看着自己这个样子,确实,他需要先穿穿衣服再说。他从孟愁眠递过来的口袋里拿出衣服,他本以为只有衣服,可里面一应俱全,看到那条贴身的裤子时他有些不敢相信,孟愁眠竟然能把这个都找出来。

  他刚要开口,孟愁眠就背过身子去了。

  孟愁眠打量了一下徐扶头很具山林特色的办公室,才明白,原来他哥的处境比想象中要难很多,甚至还有些凄凉。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徐扶头系上皮带的扣头声,孟愁眠才埋着脸转过去,蹲下身来,把饭菜拿出来,他的厨艺不佳,不要说有余望的十分之一,就是连他哥这个半吊子厨师的一半手艺都没有。尽管小心再小心,认真再认真,这饭看着还是不好吃,甚至连卖相都不算好看。

  炒饭的时候孟愁眠试图撒点酱油提香,可没掌握好时候,炒出来有点黑。

  他看着面前这碗饭,还不如直接让他哥出去吃呢。

  孟愁眠看着这饭,想着那会儿在门外面听见的话,胸口闷得难受极了。他哥从头到尾只是觉得拖累他,而他从头到尾都觉得无论发什么事,那都是他们两个人的。

  “愁眠,”徐扶头把换下来的衣裤堆到一边,用裤脚遮住了小腿上的伤,他说:“你不该过来的。”

  “不该?”孟愁眠对上徐扶头的眼睛,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哥,我想和你一起分担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