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45章
徐扶头沉着眸光,看着孟愁眠沾水带泥的裤脚,说:“你来的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所以我说你不该来。”
“路是不太好。”孟愁眠没有反驳,只是他接着转了话锋,“可是你能走,我也能走。”
“我能走——”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又固执又犟的样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还带着些无奈和心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路。”
“但这不是你的——”
“为什么?你的难道不是我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应该一起面对吗?”孟愁眠想不明白,他能看见徐扶头身后的飘进来的雨丝,能看见满地的杂草,能看见外面的泥污和到处散乱的沙石,可他还是来了,还是走了,并且走得满怀信心,满怀期待。
可他哥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哥,你把我当外人?”
“不是。”徐扶头讲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情,他只想让孟愁眠回去,再也不要过来。
“愁眠,回去好吗?以后不要一个人坐车过来了。”徐扶头想了想,又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是我男朋友!”孟愁眠执着道,“无论什么路我们都应该一起走不是吗?”
“愁眠,”徐扶头坐正身子,道:“我们从来都是两条路上的人。如果你真的要这么说的话,你能下来陪我走我想走的路,可是我不能上去,陪你走你想走的路。”
“所以你不愿意!”孟愁眠想起刚刚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所以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应该同甘共苦的人?”
“就因为路不同?”孟愁眠接着问,“就好像代课那件事一样,我不逼你,你也绝对不会让开是不是?”
“是。”徐扶头没有否认,“愁眠,这里所有人中,你是最不应该和我同甘共苦的人。”
徐扶头咬牙道:“就算我是你男朋友,不能一起走的路就是不能一起走!”
孟愁眠僵在原地,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脚踝爬上来,从里到外封住他的四肢百骇。在徐扶头说这句话之前,孟愁眠曾天真地以为他将告别那段孤单凄冷的青春,从此有一个最亲密的人。可是现在这个最亲密的人告诉他,他们不同路,不同路,连走都不能一起走。
他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轻易让他好过。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徐扶头站起来,伸出手要拉孟愁眠。
孟愁眠满肚子委屈和憋闷在那只熟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全部不受控制地灌在一起烧出一把无名火,他抬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怒道:“我不回去!”
徐扶头被这一下推得跌坐回沙发上,他还没有从这一下的震惊里回神,就先看到了孟愁眠掉下来的眼泪。
“愁眠——”
“凭什么!”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他的心脏被人抓了一把,猛烈地皱起,想起他哥曾经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曾经对未来有过的那些期许和盼望……现在看看,老天爷这一巴掌赏的真是够滋味。
“凭什么你说不能走就不能走!”孟愁眠真是厌倦极了逆来顺受,他什么都要站在被动的位置,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被拿走,好不容易站起来,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才算刚刚开始新的活……
他以为过去的伤痕已经结痂,
偏偏遇上余四那个来路不明的考验;
他初尝爱情的滋味,
偏偏,关心则乱,弄巧成拙;
他这个内心极度敏感和没有安全感的人刚刚觉得自己找到一个能一直陪他的人,
偏偏,那个人说他们不同路!
徐扶头垂着脑袋,从孟愁眠推的那一下中回神,孟愁眠的眼泪直掉,他站起来半抬起手想替孟愁眠擦擦眼泪,可这一下抬手直接被孟愁眠拍开了,不仅如此,孟愁眠还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下巴扬手就是一勾拳。
这个人的拳头总是六亲不认,连徐扶头也不例外,几乎是毫无保留。
“混蛋!说好的在一起!凭什么你说不同路,我就要让开!”
他哥的话不算难听,但是这一下把他推得很远,很伤人。孟愁眠想不明白,他由于心绪过于起伏而被激得全身发抖,他弯着腰,垂下了头,狼狈地蹲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地上的小碎石头陷进手掌心,他难过,后悔,早知道不来了。不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徐扶头的下巴和嘴角很疼,貌似已经肿了,口腔里还有血味,他一声没吭,知道自己活该。
他的良心在痛,愧疚一天天积攒起来,就会逼得人想发疯。
“愁眠,对不起,我没办法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什么感觉都没有!”徐扶头的声音落下来,落在这四面透风,临时搭建起来的雨棚里,显得凄凉又可悲,“外面那些人跟着我,我能给他们发工钱,能给他们找事做!可是你呢,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补偿都没有,所以我不想把你搅进来,所以我不希望你来这个地方跟我走这些路。”
“我是一个大活人,可以苦,可以累,可以脏!”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说辞莫名其妙,他难受,憋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好好过几天日子就这么难!他看着徐扶头,忍不住恨道:“你要是想着要给我,就应该先问问我想要什么!”
孟愁眠抬手擦了脸,他一转头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他哥刚刚换下来的配着的那条腰带,有些旧了,是有孔扣的那种,他咬咬牙,想过了,过去他总是对老天爷逆来顺受,他哥和爸妈这些人总是先入为主地替他觉得,那现在他也试试,自己有没有办法自己拿——他想要东西。
老天爷不给,他就自己抢。
孟愁眠一抬手,直接从换下来的那条裤子上把腰带抽出来,两三步走上前,抓起徐扶头的手狠狠绑起来。
第66章 春泥(十七)
徐扶头被吓一跳,他刚要缩手挣扎孟愁眠的声音就传过来——“哥,你是要和我打一架吗?”
“你要干什么?我怎么可能跟你打架?!”徐扶头不明白,他不明白孟愁眠现在的举动是要干什么,这三两句的功夫孟愁眠已经拉紧了皮带,把多余的一截用力攒进孔扣中间那个短杠,也是发了狠劲,不管他哥的手被勒得发红,只是一再确保他哥没法挣脱。
“愁眠,你到底要干什么?”徐扶头刚说完这句话,孟愁眠就拉着皮带的另一端,这个身形瘦小的人火气撑起来,力气也莫名的比想象中大,用力把他拽着往前走,掀开帘子,打开门,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徐扶头被拉着往前,他的手被绑着,脚停下,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力量上,他有绝对的,毫无疑问的算能把现在的孟愁眠反拉回来扛回去。
“孟愁眠!”徐扶头站住了脚,在往前走几步,他们就出视野盲区,要暴露在修理厂所有人的目光里了,“不要在往前走了。”
孟愁眠也停下了脚步,他两只眼睛都圈着红,那一张白白瘦瘦的脸转过来,十分固执,“哥,你现在最好……不要反抗我!”
徐扶头看着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今天这个孟愁眠,不是昨天那个孟愁眠,连眼神都不一样。
“我打不过你,”孟愁眠扯了两下皮带,狠道:“但是我可以咬死我自己。”
“你……愁眠,你就不能告诉我一点你的打算吗?”
杨重建和徐落成最先看到了出来的两个人,然后被眼前怪异的景象震惊住了,徐扶头应该是被打了一顿,手还被绑着,走在前面两三步的孟愁眠一身寒气,紧绷着脸。
他们同时追了过去。
“老徐,这……”杨重建张口忘言,他看着孟愁眠,叫魂似的开了个声,“愁眠,你还好吗?”
孟愁眠没应,他依旧往前走,那会儿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前面停着一张车,车里还插着钥匙。
这个大哥被揍又被绑的景象还真是好场面,有人远远望见回去通风报信,然后厂子西南角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伙人,有几个愣头青当精神小伙没当够,看见大哥被打了抬脚就要上前挥两拳,然后被几个不清楚什么情况但还算有脑子的小伙子拉住了。
“徐哥这种一个人能按一头水牛的人会打不过一个城里来的嫩书吗?”李承永说,“嫩书”这话带有嘲笑的味道,李承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这个意思,但看着那个小身量的北京人只能找到这么个还算贴切的形容词。
“那这是搞得哪出?”
“晓不得,先瞧瞧。”
孟愁眠带着人来到那张车面前,抬手打开了后排车座,把他哥栓了进去。
“孟愁眠!”徐扶头被带到后排座位,孟愁眠弯过半截身子进来,把手里的皮带绑到车窗上面的抓手上,很艰难却很用力地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一把关上车门,直接坐到了驾驶位,杨重建被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想说自己可以来开车,可是孟愁眠一甩手直接把车门砸上了。
杨重建:“……”
徐扶头此刻的脑子里闪过一百种荒谬的想法,说了几句狠心话,孟愁眠直接把他塞车里,这么果断决绝,前面有条河,这里是兵家塘,不排除现在满脸火气的孟愁眠会把他沉塘的可能性。
但这个想法太荒谬,
孟愁眠到底要干什么!
徐扶头坐在后面,脑子里电光火石。
前面的孟愁眠靠着大二考驾照的水平给车子打火,可他不知道哪个步骤没走对,车子赏脸似的咳嗽两声,不超过两秒,又死了;重新扭动钥匙,再发动一回,车子还是咳嗽两声,然后继续挺尸。
这个奇怪的场面,有那边的修理厂围着一圈人看。自己的大哥被人打劫绑进车里,不知道要谈什么,该不该上前救人?车子大概是坏了,作为修理师傅该不该上前修一修,在老大面前露个脸什么的也好。可边上站着徐落成和杨重建两个老手,那两个人不动,这边也不敢动。
有几个之前在摩托车修理厂的小伙子之前见过孟愁眠,这下认出来了,脑细胞打成浆糊了也没想出来这是怎么了?
记得孟老师脾气很好来着。
杨重建和徐落成在边上听着那响了两声又没气儿的车子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孟愁眠,你别动车……你要带我去哪?把我松开,我来开行不行?”
孟愁眠没回应,可徐扶头看出来了,这傻子好像不会开车,他刚刚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半截,人还是要有些短板的好,比如现在的孟愁眠。
孟愁眠试了好几次,之前他考完驾照试着开过家里李叔叔的车,那时候在司机的陪伴下还上过北京高速,这才半年不练手就成这样了。
孟愁眠再一次扭动钥匙,车子还是没打响,他气得砸手,很用力,挥下去的右手砸在方向盘上,徐扶头听声音都觉得疼。
“愁眠,你能不能说句话!”徐扶头的手被绑着挂在车窗上面的抓手上,这破腰带还越扯越紧,越绑越难受。
徐扶头用力扯了好几下,在多试几下那个抓手能被他扯下来。
徐扶头刚刚笃定孟愁眠开不走这张车,可是下一秒,车子响了,车轮也移动了。
这破车还真被开动了。
孟愁眠咬着牙,冷着脸,很紧张地换挡,打方向盘,那边的杨重建和徐落成也不敢站着了,他们赶紧重新找了一张车,跟上去。
车速快起来,孟愁眠把车门锁上了。
“你要带我去哪?!”徐扶头觉得孟愁眠疯了。
“民政局。”孟愁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徐扶头差点蹿起来。
“……”
“你……孟愁眠,你是疯了吗?”
虽然但是,孟愁眠说出“民政局”三个字的时候徐扶头的第一反应是他没拿户口本。
疯了,都疯了。
“你还清楚民政局是干什么的吗?”徐扶头觉得他现在有必要跟面前的孟愁眠先普及一下我国事业单位各司理事内容了。
孟愁眠神情专注,盯着前面的石板路,然后很镇定地回答道:“结婚。”
原来这人还清醒。
“那你还带我去!”
“愁眠,”徐扶头缓和一下语气,一字一句道:“咱俩没办法领证你知道吗?”
孟愁眠一个左打方向盘,踩了刹车,把车子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那你让我怎么办?!”
“哥,你想让我怎么办!”孟愁眠转过脸来看着徐扶头觉得很委屈,又觉得很心疼很难过,眼泪止不住的流,“如果我和你结了婚你还会觉得你的事只是你的事吗?”
“你还会觉得你是在拖累我吗?”
“你还会说我们不是一条路吗?”
“我知道……”孟愁眠还是忍不住掉眼泪,他很委屈地垂着脑袋,“我知道不能领证!可是除了这个我拿什么来保证你不离开我!感情吗?可是你说我们不同路。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具体的,直接的,立马起效的东西能让我拿来跟你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能走一条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拿不出来,什么都是错的!”
“哥——”孟愁眠觉也得自己疯了,他垂头丧气,两只手直直地搭在方向盘上,“是你逼着我……逼着我们来面对这个事实的。”
徐扶头怔住,他缓缓叹了口气,张不开口,别过脸,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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