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49章
这个睚眦必报的场面发在孟愁眠身上真是……离谱!
那边几个人看到了,赶紧跑去找了徐扶头。
“徐哥!”李田福冲进去,大喊道:“那个北京人和李声打起来了!他们掉进木头塘了!”
徐扶头正在和沈林位砍价,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北京人”是孟愁眠,他立马抬脚走出去,沈林位把碰掉的账本捡起来,随即跟了出去,看热闹。
徐扶头跑过去的时候修理厂闲着的也陆陆续续闻声出来了,勾肩搭背地看,算不上新奇,打架在这群人里是件正常事。
只是他们大哥这次忙些什么。
“愁眠!”徐扶头跑到浑身湿透的孟愁眠面前,来不及看刚刚打捞上来的李声,也忙不得问事情因果,抬手从孟愁眠的两边太阳穴抹开水迹,手指穿过孟愁眠的发间,都是冷意。
孟愁眠身上还在滴水,徐扶头给人披上外套,可孟愁眠还是受不住地发抖。背后的血漫出来,染了白衬衫。
“徐哥,是这个小北京先动手的!他先打我!”
段声对徐扶头处理打架事件的手法很熟悉,不管谁有错,先动手的人道歉。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小北京先动手的。
“哥,”孟愁眠看着聚过来的人,后背疼得厉害,抬脚往前几步,靠近徐扶头的怀抱,他可怜,又故意道:“我冷。”
这两个字逼走了徐扶头的犹豫不决,他很不理智地把人抱进了怀里。
顺理成章,意料之中,孟愁眠落进了徐扶头温暖厚实的怀抱,当着所有人的面,徐扶头把人搂进了怀里,宽大的手掌落在孟愁眠的后脑勺上,指腹轻柔,慢慢安抚着孟愁眠。
就算是两个男人,这样亲密的举动,要还说没看出点什么那还真是眼瞎了。
周围人同时呼吸一滞,又瞪大眼睛。
沈林位的瓜子壳掉在地上,还没缓过来的他下一秒就接上了徐扶头的眼神。
“沈林位!”徐扶头的语气不容置喙,“三百块,买你身上的军大衣!”
这泼天的富贵忽然就来了,沈林位僵着的脸立马蹦出一个笑容,抬手就开始脱衣服,边脱边说:“好!你说的,别反悔!”
孟愁眠把脸埋进徐扶头的胸膛,吹在后背的风停了,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体温在慢慢回升。
在地上的段声使劲呛水,漏了一个节拍,还没反应过来,刚咳嗽完就不服气地冲着孟愁眠,论打架他还可以和孟愁眠再战三百回合,直到他对上了徐扶头想杀人的眼神。
假设和现在的徐扶头打,只要一个回合他就会死。
笑容消失术。
所有人都好像在这一瞬间知道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能说证据确凿,但蛛丝马迹就陈列在此刻沉默的几秒钟里。杨重建站在边上,心脏砰砰砰跳,他替他兄弟捏一把汗,替这两个人捏一把汗。
人言,
可畏。
孟愁眠裹在军大衣里,他站着,段声狼狈地坐在地上,孟愁眠得者的嘲笑很直接,不在嘴角,在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里。
从徐扶头走过来的这几分钟到现在,孟愁眠都很清楚一个事实,以他哥的为人,绝对不会完完全全偏私。一个是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兄弟,一个是刚刚认识不到半年的恋人,就算他哥在宝贝他,也不可能黑白不问,问起来他就算不是有错在先,但未必占理,也未必有人帮他说理。这里是修理厂,他不清楚李声在剩下几伙人的心里的交情到哪一步,但是寡不敌众,与其逼着他哥两边为难,不如直接逼着他哥选他。
孟愁眠被活抢走过很多东西,友情、亲情可以多人化,所以难守,但是爱情不一样,他只有一个,死也不放。
他的首选永远都是他哥,他哥的首选也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每一个人都有阴暗面。
或许可以避免,但没必要。
在任何一场大大小小的动乱里,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杀圣母!
如果要为孟愁眠那些奇奇怪怪的日记写一个序,大概可以这样落笔:
为了活而戴上面具,
用懂事和柔软压抑风暴,
在刷上一层名为可爱的粉。
孟愁眠被徐扶头带上车,在车门打开的时候他转过身子,一暗一明的光影在他身上交叠,好像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有裂痕。
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段声,他在告诉那个人,无论拼武力还是拼别的,段声这个无缘无故上门找茬的人已经被他将得死死的了。
或许还会再见,
不打不相识,
打了不敢相识!
徐扶头关上车门,转身,看着剩下的所有人,面沉如水,声音稳稳当当地落下来,交待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要是这件事看不顺眼,可以走。但是谁敢多嚼一句舌根子,我一定保证,从云山镇到腾冲城,绝对不会有你一片站脚跟的地方!”
第70章 春泥(二十一)
孟愁眠脱了衣服,站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水流滑过肌肤,驱散寒意。
他以为那个黑色的孟愁眠早就鬼唱秋坟,入土为安。
但是现在却再次掀碑掘石,重回人间。
旧日噩梦与黑色深渊弹冠相庆,猛地拽他一把,在门大开的时候切断了他的后路。
光着身子的孟愁眠看着被雾气盖上白布的镜子,这口棺材终究是埋葬不了赤裸的自己。
他做不来完完全全的好人,世上的“性善良”都是人造的,温室里的小白花才有命谈阳光善良,他这个总是被活烧杀抢掠的人没有资格忍让退步。
霸凌的那伙人不是终点,段声也不是开端,总是挑衅他的余四也只是下一程,能做的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杨重建烧了厨房里的火塘,余望在那边的灶台边做饭。
徐扶头拍了姜,准备姜汤。
杨重建把自己掌面翻来翻去,烤火烤得一丝不苟。
徐扶头在他边上坐下,他忍不住抬眼看了好几回。
“杨重建,”徐扶头把姜汤放在火炉子上,“看够没有?”
“嘿嘿嘿,”杨重建脸上堆笑,他试探道:“我有一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杨重建虽然爱傻笑,但混了这么多年,虽没有徐落成眼光毒辣,但眼睛绝对青红皂白。他想提醒今天的孟愁眠跟以往不一样,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主动对徐扶头示弱求护,可一点都不像平常懂事乖巧的孟愁眠,也不像打架的时候那样狠绝断然。抛开别的不说,孟愁眠这一步对徐扶头绝对走的是下下签。
如果人心不得,事情还是传出去,徐扶头可能要有一场好苦吃了。
杨重建虽然笑着,但眉色观人,徐扶头知道杨重建要说什么。
“不用开口。”这是杨重建等到的回答,有些话不开口反而讲得很清楚,他兄弟竟然这么回他,那说明徐扶头心里门儿清。
门儿清还这么干!
利益面前,不玩兄弟情深。
杨重建笑了,他提醒道:“下雨要烤火,饿了要吃饭。”
“老徐,我记得当年徐老祖在茶马道上的时候当马锅头,威名一时!你们徐家六脉,几乎占了整个康定线,可最后老祖还是别枪回马了。”杨重建笑容不改,继续道:“我一直想不通,老祖那么厉害,为什么最后只能回徐家关休养息了哈哈哈!”
杨重建观察着徐扶头的神色,一拍大腿道:“后来啊,我才听跟着徐老祖走茶马道的老兄弟说,最关键的时候,徐老祖为了千家寨的赵惊风赵大掌柜报仇竟然去炸了四姑娘山!”
赵惊风是徐老祖唯一的妻子,也就是徐扶头的祖太,杨重建没有这么称呼,而是像讲故事一样说出来,很直接,这话外音能把烂棉花弹成加绒被,徐扶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重建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徐扶头笑了,他慢里斯条地给火塘加柴,烧火。
“老祖的扶头酒只给了我一个人,”徐扶头慢慢回忆道:“因为他觉得我最像他。”
“老祖十八岁上道,二十岁起家,二十四岁发家,四十六岁造徐家关……”徐扶头叹了口气道:“他走过的路我比你清楚,老杨——”
徐扶头拍着杨重建的肩,说:“你放心!”
*
孟愁眠喝了姜汤,他的后背上了药,此刻他裹在被子里看着站在窗外的人影。
这一天格外漫长,现在天色已晚,到了休息的时候,他哥还不进来。
孟愁眠也不着急,他抱膝而坐,继续等。
过了十多分钟后那个人影动了,孟愁眠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门把手转动,徐扶头终于开门进来了。
徐扶头防着腿上的伤,简单地洗了个澡,他双手插兜,穿着黑色背心和黑色长裤,宽肩健硕,身姿挺拔。手臂上的肌肉纹理分明,看着有力极了,露出来的锁骨凌厉,往上看他的喉结棱角如锋,他走过来,高高大大的身影挡住了孟愁眠面前的灯光。
孟愁眠抬头看他哥,两人的目光相接。徐扶头俯下身子,两只手撑下来,吻了一下孟愁眠的眉心。他是个多疑的人,孟愁眠的别有用心杨重建看出来他也能看出来,只是……他不愿意深究。
孟愁眠对他好,一条命托付。
今天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不站在孟愁眠这边。他有一群兄弟,段声有一伙熟人,孟愁眠一个人。总不能自己当包公,孟愁眠当犯人,孤零零站在那被审判。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把孟愁眠抱进怀里。
“愁眠,”徐扶头的手掌从孟愁眠的肩胛落下去,落到孟愁眠只有他从手腕到一掌长间微余三分的腰上,他忍不住问道:“每个人都会说谎,如果有一天你对我说谎,会是因为什么?”
“哥,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
第71章 春泥(二十二)
一缸大墨泼出来,把夜淋了个从头到脚,密不透风。余四算准了日子,今天村里的那间小宿舍没有人,也就是说他可以到兔子住得地方去。
他轻车熟路地开了锁,边上的小竹林给他上了块幕,他一进门就定在了孟愁眠那件挂着的白衬衫面前,伸出双手,把衣服揉在手心,细细磨着自己脸庞,就好像真的有一只白白的兔子握在自己手掌心,他能闻到不寻常的味道,专属于这只兔子,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他和他的这只兔子天一对儿。
关于余四,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大概是多少年前他记不清了,他被拐卖到这里,认了一个叫余成江的人当父亲。除此外余四的年龄也很模糊,他到底是十五岁还是十八岁了……并没有人明明白白地算过,连他自己也常常不清楚,自己到底几岁了,余成江说他十五岁那就是十五岁。
有一些记忆被抹去了。
抹去了也挺好的,他从下来开始就没有过好日子,说是拐卖,其实只有卖,不算拐。他被绑到上海火车站的时候他的亲父母只在离他一百米的地方。那对男女脸上没有泪水,没有狰狞,只有麻木和冰冷。
从上海卖到福建,从福建卖到四川,从四川卖到云南。他像货品一样转送来转送去,每一站点他呆得不长,在福建和四川总共两年,两年里他的双脚没有下过车。他跟着所谓的马戏团到处表演,他要装残疾,装聋哑,装痴呆,装久了自己精神也不正常了。正真改变他的是在2005年冬天,他跟着马戏团的人来到四川,那时候他遇上了一只兔子,一只真正的雪白的兔子。他用心呵护,小心照料,也算和那只兔子相依为命了,四川的冬天又潮又冷,他和那只兔子挤在纸盒子里,车厢里灯光昏暗,坐在前面驾驶位的几个人在高谈阔论地算着这次马戏团赚了多少钱。
余四安安静静地呆着,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看着那只安安静静吃草的兔子,白白的嘴巴一鼓一息地上下动着,很可爱。余四非常喜欢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来由,他的手轻轻落下去,兔子耳朵就乖乖往后靠,很灵敏,很乖巧。
余四很喜欢,非常喜欢。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村子里停下,货车车厢被打开,那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在摩托车灯光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走向他和兔子。
“妈哟,啊咯天气冷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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