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50章
“肚子也饿!”
“搞火锅吃吃!”
“……”
“对头,搞火锅!”
余四身边的兔子被带走了,整整两年,他的脚第一次下车,第一次沾地,为了那只兔子。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没有打死他,只是把他绑在树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兔子被剥皮,那只兔子在一片血淋淋的稻草上拼死挣扎,四腿乱蹬,好看的双耳被揪起来,挂到铁钩上,大刀落下去,兔子粉身碎骨,陪葬的还有余四的人性。
他被强按着吃了一口兔子肉,天旋地转间,他的形神俱变。他被卖到云南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自己不用到处逃窜,但是必须听话,不准反抗,余成江是个喜欢暴力的男人,他被打得不轻,但好在不缺他衣食穿用,望子成龙的荒谬心情来了余成江就会逼他上学。在余成江不在的时候余四就会放松自己,让自己玩一玩,痛到一种极致就会翻转成愉悦,他的感知开始欺骗他,那晚上的腥风血雨慢慢出七色彩虹。
于是,黑白颠倒,苦乐翻转。
余四想复刻那个男人的手法,再看一次挣扎的兔子。
一开始找不到兔子,就用鸡、鸭、鹅这些东西来代替,后来他开始偷兔棚里的兔子,可是那些兔子太乖了,太温顺,不像他曾经深深喜欢的那只,会反抗,会四腿乱蹬。
他意淫当年,怀缅兔子。
看到孟愁眠出现那天,他差点忍不住冲上去。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只兔子给他的感觉,多年后,他又在孟愁眠身上找到了。
缓缓理智过后,他开始偷窥,跟踪,想象。
孟愁眠不像他曾经想象中的温顺,相反,这是一个长相可爱却很有脾气的人。上次他送给孟愁眠那只带血的剥皮兔子被孟愁眠挖了个坑埋掉了,余四看见孟愁眠在埋那只兔子的时候吐了。
不仅如此,孟愁眠吐完还红了眼睛,难受得捶胸顿足——正是他余四想看到的,折磨比杀死更具美感。
现在的黑夜,余四抱着孟愁眠的白色衬衫久久不放手。
……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要出远门,孟愁眠还得回学校上课。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后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愁眠,”徐扶头打破沉默,“我得走了。”
“那个……审批如果能顺利申请下来的话我四天后就能回来,要是不顺利可能要一个星期呢。”徐扶头有些无奈,“中间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孟愁眠应声,徐扶头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连衣帽子有一截别进了脖子,孟愁眠知道他哥因为修理厂的事情正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他在徐扶头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把人叫住了——“哥!”
他把书放下,快步走过去,徐扶头以为这个人要抱一抱什么的,自己伸了手,可孟愁眠只是走到自己面前,抬着手仰着头给他整理衣襟。
孟愁眠整理的很认真,他把那截衣领拉出来,两边都叠了一下,还讲究了个对称,确认无误后,才接他哥的怀抱。
徐扶头的脖颈上残留着孟愁眠指尖的温度,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衣领问题,整理衣领这种事情他只在女人和男人身上见过,一个男人要出门,一个女人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要顾家的话,男人则好好站着听,一会儿后穿戴整齐,再抬脚出门。
现在孟愁眠替他整理,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哥!”孟愁眠抱住他的腰,说:“我以后不回镇子了,你都忙妥了再来找我,我不耽误你了。”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好。”孟愁眠松开了他的腰,看再多眼,也得断开,徐扶头先抬脚,孟愁眠还是忍不住对他叮嘱了一句:“哥,注意安全!”
“好!”徐扶头回头冲人一笑,“愁眠,别看我了,一会儿你得迟到了。”
*
刚到红楼,脚还没有到教室,老李就带着一群学出来了。
“愁眠,我们换一个地方上课。”老李捏着几本书步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昨天涨的桃花水把楼角淹了,楼上也有不少水,都湿着呢。”
“好。”孟愁眠跟学们打了招呼,又问老李,“李叔,那我们去哪里上课?”
“茶房。”老李回答道,“就是之前的茶楼子,那边环境可比这个楼好多了。”
孟愁眠在见到那个所谓的茶房之前并不抱太大希望,这村子里房子都差不多一个样。直到跟着老李绕过水沟,又往大马路边走了好一截,一个漂亮的白墙出现在面前,还算不上旧,只是位置有点不好,在大路靠里一点,在这种荒郊野外这栋二层的小白楼格外阴森。
不过环境确实很好,里面是最开始的晾茶地,一个个大茶盘放在木桌子上,负责揉茶的人就和小学上课似的坐在桌子面前兢兢业业的工作——这是以前的场景了。现在茶厂扩建,工厂里的人都搬到大吊桥那边去了,还留这么块房子在这。
茶厂老板想把这小洋楼卖出去,可是这里不适合开酒店也不适合搞餐饮,更不适合居住,他要价不算高,却没有人愿意买。
“我今天早上打了好多电话才让老板松口!”老李有些愤愤不平,“他就想着卖钱卖钱,一点人情都不通。”
老李仰头看着天上,蓝天白云正飘着,忍不住骂了一句:“等老天爷把红木楼子晒干,我们在搬回去,不受这个气!”
孟愁眠站在楼里看了一下,这个地方除了差两块黑板外比那个废旧的红木楼子还适合做教室,毕竟这里更大更安全,光线也好,不像那个红木楼子,一到阴天边上的松树林就被风吹得哗啦啦的,连光都暗了不少。
“李叔,”孟愁眠打量着这个地方,忍不住好奇道:“那个老板想卖多少钱?”
老李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孟愁眠猜到。
“对!”老李很气愤地说:“五十万,一分不多不分不少,就这两层楼的小地方他要五十万,神经病!”
孟愁眠若有所思,没在说什么。
学们都很激动,换了个新地方上课,虽然老红木楼子有很多宝贵的回忆,但是这个地方带给他们的新鲜感更令人激动,环境更舒服。
坐在新桌子新椅子上,笑呵呵地用方言讲话。
孟愁眠看在眼里,说实话,五十万,对于他或者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并不算多贵。“把这栋小楼买下来”的想法开始酝酿。
不过也不能着急,说到钱,他自己的倒是不算多,两万有余,他想把这些钱给他哥,他昨天晚上试图给,可是徐扶头直接当作没听见,还把话题绕过去了,他哥那点自尊心一点都不许他碰。
陈浅女士和孟赐引先给他的倒是很多,因为两位日理万机,经常忘给活费,所以两位家长直接一次到位,逢年过节心情好了也会给孟愁眠打钱。孟愁眠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甚至挺节省的,他没有太大的物质消费欲望,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会买一些书和花,不爱外出,总是呆在家。大人给的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拿去治病了,心理的精神的还有失眠厌食的,这么几年过去,孟愁眠还剩不少,他都放在卡里,遇到公益活动会花钱买点物资捐赠,不过也不会消耗太多。现在那张存父母钱的卡上还有很多。
不过如果要买这栋楼,需要给陈浅女士打电话。
上半天还是多云,下半天就是大太阳了,五年级的课程上完,四年级的学正陆陆续续地过来,中间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
孟愁眠抱着一个饭团坐在教室门外的长板凳上烤太阳,这个饭团是他自己用手捏的,有点散,已经冷了。那会儿热着的时候饭团包在塑料袋子里冒热气,现在热气遇冷变水珠又落在他手里的饭团上。
不知道这里的人种的是什么类型的稻谷,打出来的米很香很甜,捏出来的饭团里什么都没有包,口感冷冷的,又夹点甜味。
阳光落进走廊,孟愁眠把手抬起来,让干净澄澈的阳光穿进自己的五指间,他闭了闭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了。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混乱的东西被他放逐,先喘口气吧。
下边石板路上的李子花香。
美景醉人,他想努努力,能在一场场回忆纠结中雨过天晴。
第72章 春泥(二十三)
“李叔,你拿这些铁线干什么?”今天老李没有提前走,一直在教室呆到了晚上,孟愁眠都上完课了,老李还拿着那些白色的铁线鼓捣。
“别人车子上掉下来的。”老李爱拾小便宜,这点谁都知道,他本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把这些线收拾收拾放好,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这些细铁丝被老李绕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缠起来,每缠一圈就会用铁嘴钳夹断一次,孟愁眠看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开口道:“李叔,也给我拿一圈吧。”
“啊?”老李有些不解,他忍不住问道:“愁眠,你要拿这个干什么?”
一圈铁线大概五米长,老李看着孟愁眠伸过来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软白软白的,实在不明白这些粗糙的东西对孟愁眠有什么用处。
孟愁眠莞尔,说:“不知道,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也是。”老李点点头,网了一圈后给截断,绕好拿给孟愁眠。
“谢谢李叔。”孟愁眠接过来,有几个学打起了手电筒,是张恒和李省几个人走过来,礼貌地问他:“老丝儿,一起回克吗?”
孟愁眠没有拒绝,回答道:“好啊。我恰好没伴呢。”
“李叔,我们先走了。”
“嗯,行,我弄好这些就回,你们几个过沟水的时候小心,昨天涨水现在还没落呢。”老李提醒道。
“知道了。”
孟愁眠跟着几个男走出楼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由于换教室的原因,这次回去的路程也变远了,几个男一直把孟愁眠当二哥,说话也不顾及,师们一路上有说有笑。直到有人说:“老丝儿,最近那个余四好像在村里头晃悠,你晚上睡觉关好门噶,他爱偷人。”
李省提醒道,这话一出口,边上的几个男也赶紧附和了两句,孟愁眠点点头说没事,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余四……你们了解多少?”
“为什么他不跟你们一样说云南话?”孟愁眠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丝儿,这个余四本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张恒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买来呢,余大爹家的两个儿子前几年死在矿坑里咯!”
孟愁眠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老丝儿,他有点变态哈!真的搞常(行为)怪!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跟他接触,他打架也不松活!(很厉害)”
“嗯嗯,好。”孟愁眠听完又忍不住问道:“那……他平常住在哪里啊?”
“不知道!”张恒摇摇头,故作高深地来了一句:“居无定所——”
“老丝儿,你晓不得噶,这个人喜欢睡在车子里头,有的时候是睡在人家不要的那种废旧大油桶里面,他跟余家人不亲。”李省说。
“哦,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和学告别,孟愁眠迈过水沟头,前面有几处淡淡的烟火光,他在这头揣揣,抬脚,还是得继续往前。
*
孟愁眠静观其变地等了很多天,终于,周六这天早上六点钟,余四被他抓到了。
在余四长久的观察中孟愁眠每周五晚上结束课程之后就会坐车离开村子,去镇上,等到周一早上才回来——去见徐扶头。
在余四的长久跟踪和偷窥中,孟愁眠的活规律已经成了他脑子里固定不变的定律了,可是这次周末,孟愁眠打破了他脑子里形成的定律。
所以,他被抓到了。
“余四——”孟愁眠目光阴沉,声音不像上课那样悦耳好听,倒是灌了铁浇上铅,又冷又重,乌云天压在青山顶,孟愁眠说:“一而再,再而三,不把自己作死不开心是吧?”
“老师——”余四瘦成干瘪四季豆的脖子上,微微凸起来的喉结滚了两下,他在感受孟愁眠的手心温度,他笑,可怜,且变态——“咯咯咯呵呵,我可是你的学,你就这么对待学吗?”
“学?”余四这句话像放了个冷炮似的,突兀可笑又他妈欠揍,“你把我当过老师吗?这么多堂课你听进去过一句话吗?”
孟愁眠越说越气,想想余四过往的种种行为,他除了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一把以外还有无穷无尽的恨意,就是这个人,让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心神乱成碎渣;就是这个人,让他想起那些恐怖的面孔;就是这个人,干扰自己上课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扰乱纪律,好几次让他下不来台。
看着孟愁眠逐渐气红的面容,余四忽然很开心,他的目光开始游移,曾经的那只兔子形象重合在孟愁眠身上,他忍不住道:“老师,你好可爱。”
接着,“bang!”的一声,余四的后背砸到了土墙上,孟愁眠的手肘抵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的目光随着微微扬起的下巴变得有些高傲和不屑,声音沉沉地落下来,和看他的目光一样冰冷,“你是觉得我好可爱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话音刚落,余四感觉揪着自己领子的手加重了力道,被猛地一扯,他在大清早上来了个脸着地,狗吃屎。
余四正面扑在地上,他的脸皮擦到了碎石子,火辣辣的疼,抬手摸了一下,借着尚在昏暗中的天色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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