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55章
杨重建和张建成要比嗦米线,谁慢谁唱歌。
孟愁眠连续低迷了好几个星期的心情被这个环节逗得直笑,他笑呵呵地看着,对他哥说:“哥,我们猜猜杨哥和那个张……张建成谁会赢,输的人也要喝酒!”
孟愁眠的谜之酒量很奇怪,有时候你以为他会醉,结果一杯接一杯人还是好好的;等到你以为他醉不了的时候他又给你来个晕头转向的操作。
徐扶头不知道今天的孟愁眠会是个什么状态,不过目测来看这人大概率是已经醉了,但是人要玩,他也没拒绝,说:“行,你先猜。”
“我猜杨哥赢!”
“好,那我就猜张建成了。”
“可别反悔啊。”
“不可能!”孟愁眠看着同时放在杨重建和张建成面前的两碗米线,他看见杨重建已经卷起了袖子。
孟愁眠的脸颊被刚刚喝下去的酒醉红了半圈,他笑道:“杨哥,你要是赢了,那我哥就得喝酒!”
“哈哈哈,愁眠,好眼力,你哥那杯酒他喝定了!”杨重建乐呵呵地吹牛,信心满满。
徐扶头眯着眼睛笑,看了张建成一眼。
张建成:“……”
比赛开始,人分成两拨,都押了宝。
这个比赛嗦米线的玩法比得不是谁能吃,因为一碗小锅米线不会有多大分量;比得主要是谁能一嗦到底,比个速度快。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杨重建操起筷子就开始吃。
张建成这个家伙留了个心眼,米线端到面前,他拿起筷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迅速地把碗里的米线挑起,拉得很长,晾在空中,不断地朝米线吹气。
见热气微微消减时就快速地把顺滑白嫩又带着红油的米线吸入腹中。
另一边杨重建因为太心急将热乎乎的米线塞到嘴里,没吃下去多少不说还把自己的脸弄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眨眼间,负就已经分明了。
“徐哥!”张建成很骄傲,他自豪道:“怎么样,我没让你失望吧!”
徐扶头:“……”
他表情复杂地给张建成竖了一个大拇指。
“愿赌服输!”杨重建拍拍肚皮道:“没办法了愁眠,咱哥俩一个唱歌,一个喝酒吧!”
孟愁眠自觉拿了酒瓶子倒酒,他哥的手挡过来,盖住杯口,对他说:“愁眠,先欠着,改天再喝,你醉了。”
“怎么可能?”孟愁眠把杯子拿开,笑道:“哥,我清醒着呢!”
“你脸都红了!”徐扶头真想找面镜子给孟愁眠照照,这人脸颊两面红着,耳朵尖一直到脖子根都红了,显然那会儿喝下去的酒劲上来了,这个人掌不住。
“老徐,”杨重建毫不在意地拿了筷子敲桌子要唱歌,他高声说:“愿赌服输的事,你别护短。”
孟愁眠很豪迈地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他是真醉了,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边上这些人在看着他,树活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他才不需要他哥让,孟愁眠拿着杯子晕晕乎乎地说:“哥,我们……我们北京爷们……酒量很好的!”
“喝倒你,完全不是问题!”
徐扶头:“……”
第78章 春泥(二十九)
这一桌子人喝得正在兴头上,孟愁眠晕红着脸趴在桌子上,徐扶头收拾收拾就打算带孟愁眠回家了。
“老徐,不坐会儿了?”杨重建和其它一伙人喝了个五分醉,兴头还没有尽完。
“回去了,困。”徐扶头伸手要去扶孟愁眠,可不远处传来的几声争吵打断了他的动作。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赵景花喊的。
那边的争吵声逐渐加大,正在喝酒打牌的几桌酒席也暂停了动作,够着脖子朝东南角望去。
随着争吵内容的逐渐扩大,人群的目光如拉纤一样从东南移动过西北,朝着徐扶头这个方向过来。
这桌人也听见了,举着酒杯的手停下来,警觉着人群的动静和目光。
“不可能!”这三个字从赵景花的口中爆裂而出,甩出一声雷鸣,抛砖带瓦地带起了人群低头讨论的雨声。
孟愁眠扶着脑袋撑起来,先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蹲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余四,但这不是人群热闹的中心,中心在李妍和赵景花身上。
赵景花喜欢李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大学毕业,放暑假跟着朋友来云山镇玩,一眼就相中了站在茶园边上的李妍。
姑娘聪明伶俐,办事周到贴心,长相算不上惊艳,但黑眉细挑,鼻门小巧精致,圆脸亲善,用算命的话术来看,还是标准的旺夫相。浑圆白嫩的手臂在一丛丛绿色茶树中间忙忙碌碌,无论对上谁的眼睛,都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这样的姑娘,是在这乡间山镇被小伙子们争相求娶的对象,也是很多传统家庭理想化中标准的儿媳妇。
李妍的今天,离不开老李的“教导”。李妍从小长到大的每一步,吃饭怎么吃,睡觉怎么睡,怎么待人接物,如何说话乖巧,怎么处事漂亮大方都有老李的辛苦塑造。
他别有用心,却也算别出心裁。
他会告诉女儿“机灵”和“小聪明”的区别;“老气”和“事故”的掌控度;他会让女儿读书识字,思想跟上时代,但绝对控制让女儿的思想不会超过时代,不会超过自己父亲的远大理想;他也会告诉女儿,什么样的打扮叫做土气,什么样的打扮叫做洋相,在山镇村庄里打扮朴素却不能老土,可以新潮,但不能立异突出,给别人找笑话。
老李会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对村里的小伙子进行自己的主观审美立意,然后有意无意,暗示或明示地把这些东西传达给女儿。
老李打的最大的算盘就是徐扶头。
徐扶头十八岁那年既没有当上兵,也没钱让自己读大学,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徐家那些远亲也没有多管闲事,任由这个两手空空的青年操劳自己的命运。
那时候他们李家占了徐家田的事情还没有被捅出来,徐扶头本人也没有找到徐老祖留下的遗嘱证明和田产证件,徐兼临不知所踪,徐落成正蹲大牢,徐家偌大田产,让李家鸠占鹊巢。
李妍喜欢徐扶头这件事是心甘情愿,却也是正中老李下怀。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众所周知,上了徐家族谱的人可以继承徐家所有田地,所有跟过徐老祖的老人都会为之证明。
徐家族谱除了姓徐的能上,还有娶来的媳妇能上。
老李的算盘打得很好。他当时并不在乎徐扶头这个人,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有剩下所有徐家田继承权的人,那时候徐扶头一无所有,没有澡堂,没有修理铺,更没有现在的所有事业,甚至连自己的田地都不清楚。
老李没有让徐扶头当上门女婿,因为这样李妍是不能进族谱的,但是老李为了让徐扶头答应娶李妍,提出丰厚条件,李家的一切都可以给徐扶头日后的活提供保障,这样就不会什么都没有,房子不用盖,工作不用找,还能有媳妇儿,这绝对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千算万算,他算漏了徐扶头这个人。
一场历史的造就,总离不开人心打算的偶然性。
一件事的成功和失败也是这样的。
徐扶头这个人是老李那盘棋里最大的乱子。
徐扶头的万念俱灰是非本人不能知,非本人不能感的恨憾。
他当时所就读的高中是腾冲第一中学,每年的录取率是百分之十,汇聚了整个腾冲最优秀的一批学子,这些人百舸争流,奋楫者先。哪怕是在教育资源落后的年代,这个中学也能在每年六月创造斐然的成绩。
徐扶头是云山镇第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在他读高中这一年,按照高一高二的每一场大小考试成绩划分出文理珍珠班,取平均成绩为前二十名的学进行重点培养。
徐扶头聪明、认真、刻苦、勤奋,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和读书,但是这些优点在这个学校并不缺乏,甚至是泛滥,让他领先的是他过早的成熟和稳重,无论多大的奖赏和赞誉都无法惊动他心里的一潭水。
十六七的少年总是容易心高气傲,在唯成绩和排名论的环境里,每一场考试都是对人心态的莫大考验,徐扶头跳出了这些东西,他每完成一场考试,心里的落寞就会加重一分。
拼命学习和热爱学习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徐扶头属于后者。他飘飘荡荡的青春里,学习是他唯一能做,唯一爱做的一件事,自己的试卷打上满满当当的红勾对他来说像一场场游戏,他乐此不疲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那时候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活在经济落后的地方,能够赚取的钱够买饭就很不错了,而且徐家当时还欠了一屁股债,要说再搞一笔钱读大学,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贷款、打工、借钱、甚至剑走偏锋要去偷偷抢枪,但都失败了。
在消失的老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且把所有钱拿走的时候他还试图挣扎过,觉得老天爷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一条后路都不给他。
可在叔叔和老爸被抓去坐牢的时候,在政审不通过的时候,在最后一条走出这些大山的出路被堵死的时候,他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地写下退学申请书。
那年五月,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下午,被众多天之骄子嫉妒,总是霸占年级成绩单第一栏的少年离开了,一群人站在致远楼四楼的走廊上看,每个人都表情复杂,不言不语。
徐扶头离开时的背影还像这些不可一世的少年们的梦里那样,是无法追逐和超越的,那一届的理科年级会有无数个新的第二名,却不会再有新的第一名。
没有人能像徐扶头那样,每场考试都破釜沉舟地把成绩做到绝,做到不留余地,好像有泼天的仇恨和不甘,最后下场就如亡了国的将军,一身才华,送与空江,为自己的家庭殉葬。
徐扶头在家闭门不出,他看着染着岁月和时光斑驳的徐家老宅,对自己自暴自弃地说:“烂吧,烂吧,就这么烂在泥里,烂在大山里吧。”
老李就是出现在这时候,出现在徐扶头最失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女儿亲自送到了徐扶头的房间里。
在老李看来,此时的徐扶头是最需要帮助,最适合给予恩德好让自己索取回报的时候。
但在徐扶头看来,这是他最想死,最无所谓,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时候。
在徐扶头打开房门看到李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家偷占了田产的事情,也不清楚徐老祖留给他的那笔丰厚遗产,但老李这个出格的举动让徐扶头察觉了不对劲。
老李这个人,说好不算好,说坏不算坏。
心里随时有个敲敲打打的算盘,自己一无所有,老李凭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把女儿送过来。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羞辱的地方,不在那个人是李妍还是张妍,还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老李的这个举动让他一眼就把自己的人看到了头,老李还有包括剩下所有人的眼里,他徐扶头就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在老李的假设中,无论送过来的是哪个姑娘,他徐扶头都会乖乖就范,和人姑娘发点什么,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子,柴米油盐,永永远远,无穷无尽地困在这些大山里。
老李的这个举动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一场精神上的强奸。
他不要,他拒绝,他不甘心!
所以他在那个注定无眠的长夜里,强压着自己满肚子的火气,不由分说地把李妍送回了家。并扼杀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想法,在从头开始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老李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最后,他在那本自己从未关顾过的徐家族谱和老宅里找到了地权,真可笑,那个时候高考刚刚结束。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了一把,他想过去复读,但最后没有去,是不走回头路?还是在和自己命赌气?还是拿回徐家田的事情迫在眉睫?还是心里另有打算……原因有很多种,没有人知道徐扶头到底要走什么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人们能看到的只是在一夜之间曾经倒下去的徐字界碑重新立起。
一个叫徐扶头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内打响了名头。
带着他的头脑和那些土地卷土重来,人见了就要称一声大哥。
……
富而不显,徐扶头这些年实际拥有的,远比云山镇人看到的要多得多。他把存的钱变现,买了地,不止在这里,在大理,在丽江,在芒市,他看重的不是土地肥沃不肥沃,他要的是旅游资源的大潮,他在等一个时代和经济的大潮。
至于李妍,她是一个存有私心的受害者。
她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送过去的真实目的,也清楚地知道父亲的一切安排。她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
她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把那晚上徐扶头强压着怒气送她回家的做法误解成别的意思,所以才有了她后面接二连三地坚持和试探。
至于徐扶头之所以愿意和老李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友好,不过是曾经的一饭之恩,还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情分,如果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老李这个村长当得还不错,忙里忙完地为村子操心,徐扶头看在眼里,过了那个劲儿也就心软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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