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56章

  但是今天晚上赵景花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回转的目光和聚拢的人群在人言杂乱之间旧事重提,只听求亲不成的赵景花气急败坏道:“李妍,你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追你这么久没看见过你一个好眼色!”

  “我今天带着赵家叔叔伯伯们过来,不是看你和你爹甩脸子的!”赵景花看见越聚越多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冷笑一声道:“你喜欢徐扶头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徐扶头这辈子都不会娶你!先不说当年你人都到他房间里了最后还是被送出来的事情……我们就算啊……我们就算他徐扶头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娶一个总是惦记着他徐家田的人!不信去问问你的好徐哥,你们李家打的算盘,他清不清楚!”

  “徐扶头!”赵景花大声叫嚷起来,“徐扶头!”

  回答赵景花的是一个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的拇指大的酒杯,赵景花只感觉自己脑门一响,碎玻璃落在脚边,酒杯从中间碎裂,尸体呈不规则斜锋状,人群煞时安静下来。

  纷纷看向徐扶头这一桌。

  孟愁眠酒醒了几分,然后一脸懵圈的他看着一脸冰霜的他哥。

  “哥……”

第79章 春泥(三十)

  存有私心的受害者依然是受害者。

  李妍那张小巧俊秀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在人群的目光注视和细细碎语中,她的整个身子几乎快要倒下去了。

  她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别人的脸,更不敢去想徐扶头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一颗心急急起落,面对赵景花的咄咄逼人,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徐扶头让杨重建扶好孟愁眠,他不知道赵景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按理来说当年老李那个出格的行为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才对,现在堂而皇之地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他们三个人谁都不好收场。

  徐扶头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敷在面子上,又因为时间和乡亲而积累起来的和老李之间的交情都在这个夜晚裂开了,不会再有修复的时候。

  对于一个喜欢计算的人来说,性情和仗义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目的性。

  徐扶头之前愿意答应杨重建以“还人情”的名义去搞假相亲这种无聊的事情,直接目的并不是为了李妍,主要为老李,还有和人口户口数量占了将近半个云山镇的李家的面子和关系。

  既然要相处,意要往来,双方肉里扎着的那点刺就不能太尖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人就还愿意凑合着过日子。

  但是现在,过不去了。

  徐扶头铁青着脸快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赵景花,对着赵景花的脸狠狠挥了一拳。

  这一拳挥得雷霆万钧,劲风十足。赵景花被打出了鼻血,等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口腔左上角第二颗板牙边上的那颗蛀牙被打得松动了,不用牙刷就会自动脱落的那种。

  现在,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知情的人看来,徐扶头这拳挥出去是因为自己不爽,或者怕赵景花在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李家人看来,这一拳是为了维护那点双方既得利益,李家有很多年轻人还在徐扶头手底下干,一些很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在,至少这一拳挥出去也给了他们一个表态:他不会作壁上观,摆出一副李家人高攀了他的优越感——这比杀人放火那种实打实的仇恨更让人厌烦;只有老李看到的,才是徐扶头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李妍进他房间那件事,绝对不是他本人传出去的。

  人心隔肚皮,情况糟糕下来,人就什么都敢想。哪怕依照老李平常对徐扶头人品的了解,这小子不会干出那种下贱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晚过后,人言肯定会越传越凶猛,谁也不能保证人品这种东西能过那种叫做疑心的病。

  日后可以不往来,交情也可以就此作罢,但徐扶头不想埋下隐患,除非他不在这片地上混了,人要整起人来可太容易了。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头疼了。

  如果说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一定要有利者,那应该是站在院子角西南处的其它徐家人,毕竟以后的赵家因为赵景花这小子又多了李家这伙仇人。

  简直是,太值得高兴了。

  孟愁眠被杨重建扶着,从那会儿从桌子上爬起来到现在,他一直处在一个很懵圈的状态。

  周围人在闹什么?

  李妍为什么哭了?

  他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去打人?

  一眨眼,那个讨厌的赵景花就在地上了?

  总之现在突然发的一切对于孟愁眠来说都是:???

  “杨哥——”孟愁眠揉了揉眼睛,跟风吹杨柳似的左摇又晃,“这是……怎么了?”

  杨重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言嘈杂,李妍崩溃地蹲在地上哭了,老李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李家的人从四周围过来,还有赵家的,其它人家的。

  徐扶头别过身子和脸,他真不该来这场酒席,眼前混乱的一切让他心力交瘁,满身人言。

  他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阴沉着脸,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杨重建,张建成还有李承永一干人的目光,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了,总是被推着成为戏台子的主角,赤裸裸地被人观赏,这种感觉像上次老妈回来,在北水老街那次一样。

  更不要说,今天李三叔家这么大的酒席,混杂的人群里面,还有自己的一干学。

  徐扶头厌倦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从杨重建身边扶过醉醺醺的孟愁眠。

  至少这个人的存在,让他不用再一个人忍受焦灼的长夜。

  孟愁眠结合之前的记忆,想着那会儿蹲在地上的李妍,他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他哥,也沉默不语。

  离开的时候,孟愁眠朦朦胧胧地再一次看到了余四,是在他哥扶着他转过院墙的时候,余四正被一个高大又粗鲁的男人用脚压在地上,拳头捶在人身上的那种沉闷的肉搏声让人汗毛直立。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回到村里那间小房子后,徐扶头关了门,他扶着孟愁眠来到床边,拿过枕头和被子垫在一起,让孟愁眠靠在上面。

  见人靠得安稳了,徐扶头才又掺了两盆水来,泡脚的那盆温度要高一些,他蹲下身子给孟愁眠脱了鞋,按照孟愁眠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不会回答他有关水温是否合适的问题,他握着孟愁眠的脚慢慢放进水盆里,那人没有往后缩,水温看来是合适的。

  给孟愁眠泡好脚,徐扶头出门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冲了脸和脚,找来孟愁眠的棉巾搓了水后给人擦了脸,孟愁眠一身的酒味,现在不合适给人洗澡。徐扶头就给人脱了衣服,黑色圆领长袖被脱下来,里面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徐扶头捏着毛巾想了一会儿后,抬手给孟愁眠解开了白衬衫最顶头的两颗纽扣,拿着热毛巾给人擦了一转脖颈,好让孟愁眠舒服些。

  徐扶头做这些事情,孟愁眠虽然没睁开眼,但也清清楚楚。

  等他哥把一切都收拾好,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翻身抱住了他哥的腰,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他哥的胸膛上。

  他哥的呼吸带着胸膛起伏,他的脑袋也跟着起伏。

  “哥。”孟愁眠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落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清楚楚,他把自己的醉意和睡意搅成浑水,连着昏头的言语一起泼出来,无厘头地来了一句:“你当君子,我做小人。”

  徐扶头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否和刚刚那些事情有关,他不知道怎么答应,只是抬手揉上了孟愁眠松软的发间和只有他一掌宽的后脑勺。

  “哥,李妍姐姐还是喜欢你吧。”

第80章 春泥(三十一)

  这个问题徐扶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哥,以前别人总是说我长得像小姑娘……”孟愁眠从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愤愤不平,他觉得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被人歪曲性别作为嘲笑和挖苦的切口都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他就算长得再可爱,再清秀,再白净,他也是男人,男人!

  他有他强硬和冷血的一面,有着这个性别属性带给他的一切理和心理模式,但是现在他说起这件事,含含糊糊的口吻中却带着遗憾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如果我真的是姑娘就好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宣布你徐扶头是我孟愁眠占了的……”

  孟愁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已经带入了场景和角色,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和反驳,十分坚定道:“我就是剥了脸皮,拼了这条命也要嫁给你。”

  徐扶头听着孟愁眠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下一秒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证明给他的决心觉得有些好笑,可转念想起因为自己憋屈了一晚上的孟愁眠,他又收起了笑容,不由得他深想,孟愁眠还没有说完的话继续往后:“哥,我要是真的能嫁给你,我就要当最泼辣的那种媳妇儿,我看谁敢多说你一句,尤其是那个赵景花!”

  孟愁眠一脸愤恨,他神志不清,但话说得很清楚,他还要滔滔不绝往下说,自己的脑袋就跟着他哥慢慢侧躺起来的胸膛一起翻转,自己的脑袋被他哥放到枕头上的时候,自己的嘴唇也被堵住了。

  孟愁眠:“……”

  孟愁眠说的这一箩筐话牛头不对马嘴,事情也远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也不是男男女女的问题。徐扶头很累,这几年来,他一直很累,累到找不着地方喘气,在离开孟愁眠的嘴唇后,他把头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愁眠,睡吧,不用想这些。”

  孟愁眠偏头看了他哥一眼,知道他哥累了,没再说多余的话,安安静静的。

  初春夜间薄凉如水,他抬手给他哥拉了拉被子,然后和他哥的头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

  天刚放亮孟愁眠就醒了,他侧过身子看还在熟睡中的他哥。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那颗美人痣。

  他哥的眉毛和眼睫浓墨重彩,看人的时候总是深情款款,只是不笑或者像现在这样拧着眉头睡觉的样子会显得有些冷淡和严肃。

  孟愁眠低头间闻到了自己脖颈间酒味,他哥昨晚没脱完他衣服,就这么抱着一身酒味的他睡一晚上,孟愁眠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跟做贼一样地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短袖,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了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想着再把裤子也找出来,又把短袖抱在胸前绕过床尾穿鞋,想着顺便把裤子换一下。不过他有些晕头胀脑,忘记放裤子的盒子在哪里,带着猜测蹲在床前往床底下看,手刚碰到箱子要拉出来的时候他哥翻了个身,醒了。

  孟愁眠:“……”

  他还没穿衣服呢。

  徐扶头:“……”

  徐扶头做了一晚上噩梦,现在蹲在床前的孟愁眠撞碎了他的午夜梦回。

  他以前一直秉持着一个说法——“老爷们都是一样的。”

  现在不一样了。

  孟愁眠光着的上身和他之前看到的和自己一起在修理厂的那些同样赤膊坦胸的兄弟们不一样。

  毕竟情人眼里,西施难比。

  孟愁眠胸前还抱着他那件黑色的短袖。徐扶头看到分明的黑白两色,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干净茭白的脖颈延申下来接上微微隆起的锁骨线条,拉起身体的立体感,把人的视线往外带去,是他平整漂亮的肩。

  这个宁静清晨里,一个刚醒的人还没理清神智就先乱了心跳。

  孟愁眠看见他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他哥这个样子实在好笑,尤其是他哥竟然先比自己红了耳尖。

  于是这大清早的,孟老师就红着脸调戏人了——他起身非常迅速地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被窝。

  顺便捂住了脑袋。

  徐扶头:“……”

  孟愁眠这速度,这动作,把被子都裹去了一截,自己团成一个粽子。

  徐扶头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粽子”。

  “愁眠——”徐扶头真怕那个一动不动的粽子把自己闷坏了,他拉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我不看你了,出来换。”

  孟愁眠觉得很好玩,他好像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的一切事情,乐呵呵地躲在被子里跟小学一样游戏,“哥,被子里黑漆漆的。”

  徐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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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子里总不能是亮堂堂的。

  他笑得乐不可支,不过他还是很乐意配合孟愁眠这个游戏,他问:“是吗?那会不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