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65章
徐扶头曾经说过,他这种人没想过要和谁过一辈子,斟酌着自己要死那会儿给火葬场打个电话,别污染环境就行了。但和孟愁眠谈恋爱以来,那个人心甘情愿地陪他遭罪,那会儿开车决定带孟愁眠去看病的时候,他带着忐忑不安地心情试着给孟愁眠手机里的父母打一个电话,他觉得孟愁眠的病情应该比他想象中艰难很多,需不需要和孟愁眠的父母打声招呼或者商量一下之类的,可他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那头不是在忙就是待会儿再说,最后一句更是习以为常般的一句“钱转过去了。”转手再看看孟愁眠和父母的通话记录,徐扶头忍不住地替孟愁眠难受,自己没父母的话另说,孟愁眠有父母怎么也这样,电话那头的忙碌和冰冷简直让他无法想象,这样一对儿父母是怎么养出孟愁眠这样小太阳般的人物。
大概是那个人自己长成的。
想到这里,徐扶头更难过了,他对孟愁眠的感情好像在那一刻更深重了些,他对那个人的情感不在是简单地喜欢,或者甜蜜地谈个恋爱,一种叫责任感的东西混入了他对孟愁眠的喜欢里,孟愁眠孤孤单单地走着前半辈子,至于后半辈子……徐扶头想既然命运把他们两个人推到一起,那就请老天爷再给一次机会吧,再给一次机会,让他带着那个人好好过活。
犯错也好,病也好,终究是孟愁眠,终究是喊他“哥”的人。
“喔喔喔——嘿!”
山林外热闹的刀山聚满了人,今年的勇士大概有人摘到了大红花。
山林内凄凉的人群一言不发,火把被山风山雨吹得闪闪烁烁。
直到太阳隐隐露出头来,树林间洒金的时候,人找到了的消息和余成江的咒骂声一齐在山间响起,这一池死水才重新皱起涟漪。
“人找到啦!”柳过抱着孟愁眠大喊一声,“还有气儿!”
虚弱的孟愁眠被柳过抱着,他不仅还有气儿,还半睁着眼睛,他血流不止的手臂被那些猎人用伞布和麻绳包住,现在暂时止住了血,滚下山崖的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手臂,脸和脖子被刺扎得不成样子了。
徐扶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今晚的意外太多,起起伏伏,得得失失,看见柳过怀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时徐扶头彷佛来到了噩梦尽头,天光乍现,老天爷终于遂了他的愿。
柳过跟着徐落成过来的,他是柳待男的弟弟,算徐扶头的舅舅,来找人之前他并没有多在意,直到察觉到身边坐着的徐落成一路铁青着脸,神色严峻他才觉得不对劲。
这一路看来,他心里也分明了些。现在看看满身狼狈的徐扶头,柳过也没说多余的话,抱着人到徐扶头面前,说了朴素的一句话:“严重是严重了些,但死不得,老爷们别动不动就哭,揩揩脸。”
孟愁眠被那会儿吞下去的满庭芳刺激了精神,借着露在树林间的阳光,他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他的右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缓缓控制着左手,慢慢靠近他哥的脸庞,像他哥给自己擦眼泪那样,轻轻地碰去了他哥的泪水,嗓子被辣得疼,还是艰难地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这一声极细极微,被远处的热闹和近处的人声盖去了一半,可徐扶头看清了,他看清了,孟愁眠喊他“哥”,徐扶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过蹲下身子,慢慢把孟愁眠放下来,这个人满身是伤,徐扶头只敢轻轻把人搂进怀里,等着杨重建那些人东扯西拉地做出一个简易的担架。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刚好是条矿车经过的公路,往远处望望是五彩斑斓,热闹非凡的刀杆。
徐扶头轻轻蹭着孟愁眠的额头,一再确保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不远处的余四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孟愁眠,听着余成江一句一句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声,他又想起了那只陪他在车厢里度过整整两个春秋的白兔,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了。
日出东山,一夜混乱后的清晨应该能算明媚,余四看着升起的太阳,再转头的时候对上了孟愁眠的眼睛,余成江的步伐越逼越近,余四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笑来,徐扶头以为这个人又要做什么,赶紧把孟愁眠护在怀里。
“继续恨我吧老师。”余四这次的笑容有些苍凉,“我现在去领我的报应去了。”
“呼呼——”山脚公路上的矿车开始出工,余四在余成江最后一声咒骂里突然冲向了山崖,好像是忽然发了疯一样,周围人连拦的机会都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往山下看去的时候,余成江嘴里的死杂种已经被载重20吨的矿车压成了肉泥。
孟愁眠的眼泪滑下来,徐扶头替他遮住了眼睛。
余四从出开始就没有和人建立过多么亲密的关系,亲父母也好,养父养母也好,对待他的方式无一不是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如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跟着马戏团,活在车厢里的两年是他最幸福的时刻,身边有他的兔子陪着他,封闭的空间鲜少看到星星月亮,蓝天阳光,但是兔子替代了这些东西,成了余四的白天。
他把孟愁眠当作兔子的替代品,他对孟愁眠的感情来源于对兔子的感情。
余四至死都不知道,那天他拍完照片跑出门的时候,他的老师叫住他,是想给他吃那个饭团的。
那个没送出去的饭团终究没有成全这对师,没能挽回这场悲剧。
——春泥卷完——
第89章 桃花童年(一)
有过梦迷的感觉吗?[1]
简单来说就是处于睡眠状态的你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你以为自己已经起床,并且开始刷牙洗脸、出门走路、上班吃饭等等,但实际这些都没有发,一切都在你的梦中津津有味地进行,直到闹钟或者有人过来再次把你叫醒的时候,才会从床上惊醒,这时梦碎如萍水波澜,一切恍惚在昨日。
梦迷严重者会发记忆错乱,他们会习惯性地往后走。
他们的记忆像放久了的苹果,一半腐坏,一半尚且香甜。为了感受香甜,他们拿起刀子对自己的记忆进行切割,以付出严重代价的方式连皮带肉地切掉腐坏的那一半,仅仅留存好的一部分。
这时候他们会进入另外一种梦迷状态,用过往的美好回忆唱起活的进行曲。
这种办法不算亏本,甚至可以称作明智之举,但仍需要付出严重代价的原因是,他们可能会忘记站在腐坏一岸的爱人和朋友。
昏迷中的孟愁眠,开始像小时候等妈妈回家那样,画他的小红花。这场黄粱大梦中没有大富大贵,别墅楼房。
在柴米油盐的活里,孟愁眠关掉小老虎台灯后,妈妈就抱着他讲哪吒闹海的故事。
这场梦,他睡得香甜。
**
“喂,媳妇儿,我今晚上回去,对,这边都安顿好了。”杨重建捏着一扇饵块粑粑在医院走廊上转了个身子,让开一个推着推车的护士,微微点头笑着,“老徐照顾,你不用操心他俩,行,晚饭不用等我了,你带两孩子先吃哈。”
“杨重建,徐扶头的出院手续办了吗?”徐落成拿着一沓单子过来问。
“徐叔,早办好了,咱一会儿收拾收拾回吧。”杨重建把手机揣进裤兜,啃了一嘴粑粑大剌剌地说道。
徐落成还是有些担心,他紧皱着眉头,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人都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这段时间孟愁眠一直出于昏迷和惊悸状态,由杨重建守着。徐扶头处理好皮外伤还烧了三天,除了刚开始昏昏沉沉的那几天没下床,剩下的时间那人逮着空就往孟愁眠的病房跑,有时候徐落成一个不注意,徐扶头就扛着自己的针水架跑了,有一天早上这个人从噩梦中惊醒,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走了,就算是见着孟愁眠也不放心,好像屁股上长了针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安稳。
“徐叔,别担心了,我们在,老徐总得挺着身子板,心里难受也不说,我们要是走了,他在这守着愁眠,又没几个人认识他,他反到能松一松。”杨重建很了解地说,自从住院以来他好几次看见徐扶头目不转睛地守着孟愁眠,有时候看久了眼泪“啪”地就掉下来了,他看着了徐扶头还得着急忙慌,欲盖弥彰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
“那小子,小时候就跟个姑娘似的爱哭,本想着长大就好了,可这进医院以来,他就没歇过。”徐落成叹了口气,点起烟来,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说:“不过这孩子不怪惹人心疼,那手臂上这么长的刀疤,肋骨还摔断了……唉,真是背时!”
背时:倒霉。
“愁眠啊,主要还是吓着了,又是读书人,不像我们从小摔砸砍杀的,那天余四死的时候老徐还是遮迟了些,给他瞧见了。”杨重建想想,那辆矿车从一个大活人身上压过去的场景就忍不住伸舌,过于血腥了。
“诶,听说了吗最近村子里热闹着呢!”杨重建把从他媳妇儿那里听来的事给徐落成复述了一遍,“红楼不是被烧了吗?老李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组织大家捐钱买茶房,说大家能捐多少捐多少,剩下不够的他自掏腰包来补齐,哼,你说神奇不神奇?”
徐落成抽了口烟,有些想不通,“那个人精打细算一辈子,连管牙膏都要顺手牵羊,真舍得兜底,那得好几万吧?”
“害,他这是花钱给自己买名声呢!”杨重建拿出烟,从徐落成的烟头上借了火,说:“前不久因为他当年拿姑娘换田地的丑事被抖出来面子被抹地上去了,要不是有这件事让他揩揩脸,你以为他还好意思在村里当村长,对这个那个吆来喝去的吗?”
杨重建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就像他对老李这个人的狡诈只了解一半。自从孟愁眠那晚火烧红楼让老李看见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在盘算。
孟愁眠告诉了他银行卡存放地点和密码,里面确实有买下茶楼当新教室的钱,整整五十万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啧啧称奇。他从茶厂老板那里爽快地买了楼过来,五十万的楼,他让茶厂老板对外称二十万,这还不够,如果按照孟愁眠计划的那样,用他老李的名义捐楼,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他又把这虚假二十万分担给村民,组织大家捐钱买楼,这样不仅打消了别人对他老李财产的怀疑,还能顺理成章地搏得一个一肩跳大梁的好村长名头,另外村民们共同捐过来的钱也就明水暗流,进了他的腰包。
名利双收,红楼赢家。
老李安慰良心的办法是一句古人名言,叫“无毒不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自觉这么做没什么不妥。
“老徐,我们就走了,厂子的事之前都准备好了,按照原计划开业,你放心一切有兄弟呢,真出什么事了我给你打电话,账单什么的,你之前不是说要弄电脑吗?我找人买来了,就是兄弟们都不会用,你看我们要不然还是用之前的办法记账,电脑等你回来了我们在商量行不?”
“嗯。”徐扶头沉着声音答应了一声,那会儿杨重建刚办好出院手续,他就扛着钢丝床放在孟愁眠床边了。
“那我和徐叔走咯!”杨重建站在门边说。
“嗯,好,辛苦了。”
“唉……”杨重建和徐落成看着徐扶头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想多说几句,但又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地方,相互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徐扶头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这个人的额头,替人扒了下碎发。
医院是个嘈杂和寂静共存的地方,一个人的嘈杂影响不了一个人的空寂。
孟愁眠醒的那天早上,徐扶头刚刚端来一盆热水要给他擦身子。
他满脸惊慌地望着面前神色怔怔的高大男人。
“愁眠,”徐扶头有些不敢相信,孟愁眠竟然醒得这么突然,他放下水盆就要上前,却看到了孟愁眠躲闪后退。
徐扶头又要上前,孟愁眠直接拉起被子盖住头,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孟愁眠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又很陌,他对着自己混乱的记忆使劲狗刨,还没有刨出个所以然来,头上的被子就被拉开,那个男人坐在床边,关切地问他:“愁眠,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
检查室外徐扶头焦急地等待医的结果,他时不时又站起来,弯着腰通过门上那个小框看里面孟愁眠的情况,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一个劲儿地摇头,或者摆手,好像在努力地否定着什么。
“医,他怎么样了?”徐扶头焦急道。
医拿下口罩,对神经科的一个年轻医招了招手,然后对徐扶头说:“身体上的伤正在慢慢愈合,没有多大问题了,但是出现了一些别的状况,这个让苏医来跟你说会更清楚些。”
“苏医,他怎么了?”徐扶头有些着急,“怎么不说话?好像……”
“好像不记得你?”苏雨提前说出了徐扶头要说的话,并问:“你是他什么人?他的父母呢?”
徐扶头:“……”
苏雨合上笔盖,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没办法承担他的健康和安全,还是让他的父母过来一趟。”
这句话让徐扶头的心如坠冰窖,在孟愁眠昏迷期间,他好几次听见孟愁眠在睡梦中喊“妈妈”,他也想过如果孟愁眠一直不醒,自己是不是要联系孟愁眠的父母,让他们带孟愁眠回北京,去接受更好地治疗,可他拨通的电话不是再忙提示音就是信息留言说再忙,然后就是一则银行卡到账消息提示。
通过和孟愁眠父母这几个简单回合的沟通,徐扶头并不认为孟愁眠能在父母那里得到更好的照顾,所以他想等孟愁眠身上的伤好了,在按照之前江满意说的那样,带孟愁眠去接受心理治疗,可意外总是来得太快。
徐扶头站在原地,没有考虑太多,他就哑着声音说:“愁眠的父母在忙……我是他的伴侣,对于他的病情我有权知道。”
苏雨总是冷淡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重新打开笔盖,对徐扶头说:“我查看过他以前的病案,有过抑郁和厌食这个你知道吗?”
“他的心理医跟我说过。”
“嗯,他现在不说话有两种原因,一是之前被辛辣的东西呛坏了嗓子,但我们检查过他的咽喉,肿已经消了,更大的可能是受刺激了,没办法开口,这种症状很常见,日后调理得好恢复的可能性很大;比较严重的是,他的心理,刚刚测试过,他的记忆倒回了他上小学的时候,具体是几岁我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雨的一席话让徐扶头有点无法接受,他的脑子接受到的信息是:
孟愁眠遭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罪;
孟愁眠哑了;
孟愁眠……把他忘了。
半晌,徐扶头才艰难地回答道:“去年十月中旬,我们才认识的……”
这话让苏雨也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再看看里面那位,还以为这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
“我叫苏雨,你信任我的话,可以让我试试,心理上的。”
徐扶头垂眸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医,很年轻,看样子也就二十一二,得很白,身量也和孟愁眠差不多,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眉毛像一笔远黛,如果长相可以归类的话苏雨和孟愁眠倒是可以归为一类,都是清秀白净又有些小巧玲珑之感,只是孟愁眠可爱招人,苏雨冷淡远人。
苏雨的语气冰冰冷冷,没有什么语调和情绪上的流露,但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医,能听出语气里略微带着的那一点恳求,孟愁眠的治疗对于苏雨来说是一次机会。
“对不起,”徐扶头还是冷着脸说出了拒绝的话,“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试试,我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你现在带不走他。”苏雨似乎比徐扶头还有把握,他一脸淡定地说:“不信你去试试。”
徐扶头没说多余的话,他抬脚进了检查室,准备带孟愁眠走,正在低头写字的孟愁眠就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问:“叔叔,你是谁哇?”
徐扶头:“???”
第90章 桃花童年(二)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苏雨,虽然那人面无表情,但徐扶头竟然从那张冰冷的脸上读出了券在握的感觉。
没错,苏雨对孟愁眠券在握。
徐扶头心底钻出一股无名火,他拿过孟愁眠手中的笔,写了自己的名字,但又很固执地在后面加了一个介绍——“徐扶头,你男朋友。”
上一篇:把天灾污染源养成乖乖老婆
下一篇:氪金玩家勇闯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