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庭秋 撼庭秋 第4章
作者:梨云未见
他猛地撑着手臂想起身,却一下没起来,江意秋便立刻放下茶盏,稍稍站起身去扶他,却见禾苑的亵衣那松松垮垮的领口,落在那白净的锁骨旁边,他喉间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替他撑着身子。禾苑抬手接了茶盏。
“感觉好些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江意秋接过他喝完的茶盏搁在一旁。
禾苑摇了摇头,涩声问道:“你一直在这吗?”
禾苑幼时的记忆里,江意秋一直如兄长般待他,自小就被江意秋带着在皇宫里到处野,摘梅花抓青鱼。后来大了些,他开始在书院里念书,但江意秋不爱听先生讲课,经常偷溜出去玩,还让他给江意秋打掩护,禾苑倒是更像兄长些了。
病里的事他都记不起来,高温烧得他整个人一直都处于昏迷中,迷迷糊糊就感觉自己更像是做了个梦。
江意秋嗯了一声,转而吩咐让人端了豆腐羹来,禾苑胃里都吐空了,得吃点东西垫一垫才能再用药。
小年端了小案来,搁着热乎乎的豆腐羹,上边还撒了点碎糖。禾苑喝了两口,便说要喝药。江意秋想着让他多用点之后再用药,但还是吩咐侍女将一早就煨好了的药端了过来。
禾苑自小就喝过很多药,太医院的御医开的有各种药方,苦味对他来说是熟悉的,可多年来,小年守在他身边也没听见殿下念过一句药苦。
他捧着药碗一饮而尽,皱了皱眉,继而转头又拿起勺子继续喝豆腐羹。
小年和侍女都下去后,屋内两人都沉默着听着雨声,禾苑哑声道:“今日吏部没去成,不知道徐尚书去协助查兵部的事情怎么样了。”
江意秋知道他还惦记着这个事,上午就派人去打听了,正色道:“徐章甫去李晏贞兵部查户籍,李晏贞那狗贼居然没有拦人,显然是料定他们查不出什么来了。不过我给徐章甫换了个得力的干将,过了今天,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禾苑捻了捻手指,道:“行刺案后,李晏贞又被你压了一头,他此刻铁定要恨死你。平日里你江府周围的巡防不能松,你的近卫也不要离身。我担心李晏贞被压狠了狗急跳墙。”
雨还在下,江意秋压不住心里的波浪,自从知道靖王要给禾苑选妃之后,他就一日也等不了了,那些在年年岁岁里积攒的,快要从胸口漫出来的炽热的情感,他不容许。他撑起身缓缓上前两步,禾苑偏头看到江意秋的眼睛,失了神。
江意秋坐上了他的榻,轻声对那人唤道:“阿苑。”
第6章 千钧
翌日雨停,太子殿书房内,禾苑披着大氅,脸色略显疲累,一手拿着卷轴,目光飞快扫过几行,又唤了声让小年拿些墨进来。
书房内窗门紧闭,木质香更浓,小年推开门进来,恭恭敬敬拿着墨道:“殿下昨日才病,虽说这次祛的也快,但您还是要多休息,这么多事情,不必急着这么一两天嘛。”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禾苑嘴上是应了,待小年出去后,还是在书桌前坐到了天黑。
前日才让高剑信去查了那药,今日便收到回信,那药确实与梁易死前服下的一般无二。
可为何这么巧,就被小年看见了,还在那么显眼的河边。李晏贞手中握着这样厉害的杀人利器,禾苑愈来愈感到不安。
忽而听见小年叩门道,才发现暮色已经落下来,禾苑伸了伸写酸了的手臂,揉了揉肩膀,听见小年说江意秋来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是公事”。他转眼看了看他从边关给带回来的话本子,到今日,还是没空去看,摇首,拢了拢氅衣,出了房。
江意秋在正堂转着刀柄,桌上的茶盏放着没有动过,见禾苑走了过来。便收了刀,立起身,直接疾步过去迎,柔声道:“怎么不多休息?身子要给你熬坏了。”
小年在后边咳了两声,周围的侍女与他便一同都退到五丈开外。
过来时小年在旁边尽力用身体给他挡着风,一路上跟挪着过来似的,小年小他两岁,模样看着很是小巧可爱,关键耳朵还很灵。
禾苑在几年前的一个大雪天里,和江意秋偷跑出去玩雪。他在一棵老树下的小树洞里发现了冻晕过去的小年。他脸上都是伤痕血污,看着可怜,鞋都没得穿,禾苑于心不忍,就这样把他捡了回去。
等入了屏风,两人面对面坐着,小案上点着烛火,安静的燃烧,散着些许声音。
江意秋垂眸正色道:“咳咳,那个,昨日跟着徐尚书去了兵部的百户与我说了件奇怪的事,兵部的名册上有很多名字他都曾在礼部见过,但核对的时候却发现名册上那些人也根本不在兵部当差,不知被李晏贞弄去了哪里。”
禾苑的黑发垂在案上,江意秋瞥见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紧了紧喉,又道:“但此事他暂时没跟徐尚书提,以免打草惊蛇。”
禾苑捏了捏茶壶的手柄,江意秋道:“夜里就别喝茶了。”禾苑收回手应声道:“好。话说你回城已有几日了,怎么没见着昭阳呢?”
昭阳是被靖王从一众德才兼备的贵公子里面选出来入宫做江意秋的近卫,并随其征战边关出生入死。此次昭阳未随江意秋回都,禾苑原以为迟一两天也该回了,却到了如今还没见到人影。
“我差他去替我办个事,约莫也快到了。怎么了?”江意秋看着仍带着些许病气的禾苑,胸口微微滞了口气。
禾苑手指捻了捻衣袖,道:“没事。如此看来李晏贞必定藏着一批人,可不知他要用这些人做什么,你再去让人打听一下,这些人确定是曾经在礼部办过差的人吗?我忧心李晏贞偷梁换柱,如今大境内安稳得不正常。昭阳不在,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江意秋轻轻笑一声:“好。”
秋风呼呼吹地窗户有些响动,禾苑余光扫过一眼江意秋的脸,光线昏暗,只有一双泛着微光的眸子很显眼,在期待着他开口,但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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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徐章甫也算是借着梁易这档子事把兵部查了一番,进入办差大院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院内的一众将士,不说是精神抖擞,但绝对是一群兵痞子的模样。
徐章甫内心百感交集,就这个样子,靖王是怎么能够放心把自己的安危交出去的?西戎一族一旦哪天结束内斗合力攻打边关,如果没有江意秋,大靖只怕危在旦夕。
徐章甫本是想写个奏章呈给靖王,但奈何听说靖王这几日又躺回榻上了,于是改了念头去太子殿。
徐瑶瑶一听说父亲要前往太子殿商讨事情,便想寻个由头同去,但回忆起那天在坤宁宫的情形,又犹豫了,终还是把迈出的脚退了回来。
翌日徐章甫前往太子殿途中遇见户部尚书方文州,一问才知都是去太子殿同殿下商讨事宜的,便一道走了。
方文州与徐章甫向来相谈甚欢,两人路上先是寒暄了小会儿,后又听徐章甫谈起兵部核查事宜,不禁开始长吁短叹。
方文州抚了抚美髯,沉重道:“兵部军饷年年按时发,这是吃惯了好饭,不妙啊。但我今日去求见殿下,是为着参礼部的来彦,那个来尚书,如果不是我亲自去各地走了一遭,怕是还不知道有多少寒门学子都没法再求知。”
徐章甫知道方文州的意思,他之前也一直想上奏此事,但迟迟未动。
话毕,马车已经抵达殿门前,见着江意秋在门口扶刀而立,浑身散发着从容与自信。
两人相视一愣,进而走上前去,抱手见了礼,江意秋带着他们二人,入了正殿。
江意秋好似习惯性的回到了禾苑座椅旁,两人在下边霎时觉得奇怪,但也不便多问什么。
却听到江意秋直言不讳:“册封大典由太子殿下亲力亲为,我也不能只在一旁看着,殿下近卫之责暂且由我代劳。”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什么。早就听闻江意秋拒了很多上门提亲的名门,那些人家的女儿们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的容颜,都看不上,他莫不是真是个断袖吧。
禾苑道:“两位大人,今日可有什么要事相商?不妨坐下慢慢说。如今父皇命我暂理诸多事宜,很多地方还需要向两位大人讨教。小年,给大人上茶。”
话毕,徐章甫在下边缓缓坐下,但见方文州直接跪地开始慷慨陈词了起来。
“殿下,老臣向来直言快语。今日是想给殿下道一番这两年户部的账簿,礼部年年都在向皇上上奏要开办学堂,皇上一应准了。我们户部一年下来少说给他们礼部要拨两三批银子,可老臣又去查看了礼部报来的每年入学人数以及收上来的学杂费,却是少之又少。臣倍感疑惑,便亲自去几个地方查看了一番,却发现好多地方的学堂根本就无人在运转,只有一具空壳,无数寒门学子求学无路啊。每年这么多银子都入了礼部的账,可他们又为百姓做了什么呢?”方文州说着,情绪高涨,双目渐红。
禾苑听罢,起身上前两步扶他去木椅,笑道:“之前便听闻我们户部尚书方大人虽已年迈,但恪尽职守,还是个直肠子,今日得见,传闻果真不假,您先不急,我们共同商议便是。”
方文州怎敢让太子殿下这般躬身亲请,赶紧回去安心坐着,又听见禾苑叹息道:“哎,我知方尚书的难处,查账簿就是个细致活,况且这些个支出又多又杂,也是难为您一把年纪了身边也没几个得力的帮手。礼部的账我自有办法。”
说着便同徐章甫和方文州道了沈尘尘此人目前的情况,虽还只是个礼部侍郎,但也算是有个人能在礼部帮忙盯着。
徐章甫也同禾苑理了理在兵部核查的一堆事宜,禾苑扶着额,似是头痛,转而又言:“之后还请两位尚书大人盯紧些,兵部和礼部有任何风吹草动也请马上着人来通传。”
方文州与徐章甫出殿后一道出宫,天色变了,开始刮起了大风,两人走快了些,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后便下起了磅礴大雨,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道劈天盖地砸下来。
一时,天都暗了下来,方文州乘坐的马车径直朝户部大院行去,两边宅院稀稀落落,铺子还开着,就是因着突然的大雨,路上行人已经寥寥无几。豆粒般大的雨滴砸在马车车顶,炸开的声音吵的人耳朵疼,车身倏地一震,侧翻了。
方文州毫无准备地偏头砸在了木头上,一时间头晕目眩,但一股咸腥味很快让他惊醒过来,几个小厮已经全都倒在了血泊里。身着黑衣又手持利刃的几个不速之客眼见着就要冲上来把他生撕了,他闭上了眼。
只听几声刀刃碰撞的尖锐声,江意秋一手拎起方文州的衣襟将他扔向了后方,另一手抬刀一挥,那人被砍得后退了好几步。
转而几个人同时冲了过来,直刺向方文州的脖颈,他吓得腿直接动也动不了。江意秋双脚一蹬,挺身向后空翻,两脚直接踹翻了两个刺客。
紧接着后面跟着的府兵赶到了,站着的两三人见势不好直接灰溜溜跑了老远,地上被踹翻的两人还昏着。
雨势未停,江意秋把方文州送回了方府后就让府兵提着地上那两人回到了太子殿内。
禾苑坐上边沉声问道:“你们在替谁做事?”目光在那二人身上一扫而过。
两人均未作声,江意秋提着刀逼到了其中一人脖子旁,那人冷汗直冒,但还是咬死了不开口。
“你们如实交代,我能让你们死的痛快些。如若不然,我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禾苑揉着衣襟,示意小年把东西拿来。
那粉末被盛在一个透明的瓶中,禾苑拿起来在他们跟前晃了晃,露出的手腕很白净。那两人显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肩膀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高剑信守着几个太医试验,因着太医确定这药并不会直接要人性命,高剑信去刑部,和冯尚书提了几个死囚过来让其直接服下。
根据服药的人的反应,这白色粉末并不会直接要人命,但其效果堪比致命。
服下的人直接痛的脸色乌青,嘴唇泛白,汗流成河,且倒地不起,连打滚的力气也使不出,但就是还会吊着口气。
此刻,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凌迟。
第7章 酒宴
来彦正在堂内等消息,几个狼狈不堪的刺客回来复命:“大人,去往宫里的路上方尚书与徐尚书一路,我们不好动手。便想着等他回来时再寻机会,他本应难逃一死,但江意秋突然就杀过来了,还,还落了两个弟兄在他手里。”
来彦一听直接倒回椅子上,怒道:“那你们还有脸回来!给我拖出去都斩了!”闻言,那几个人立刻被带走了。
来彦在堂内踱来踱去,方文州查到他的账簿本是在一个月以前,但那时方文州不欲将此事呈报给靖王,毕竟这么多年礼部的许多事宜都是靖王殿下亲自允的。
但禾苑如今开始主理许多事宜,也到了算这本烂账的时候。
那方文州打听到礼部的侍郎换了人,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提点的,心里便更加有了指望,他性子又急,肯定是要等不及了去禾苑那里去告的。
如今命人刺杀朝廷重臣这一条就够他来彦下刑狱了,他此刻就像被放在沸腾的锅里煮一样,礼部侍郎换了沈尘尘,怕是也要开始查起礼部的账来,情急之下,他披上了墨色氅衣,叫人套了马车,出了府。
太子殿内,已命人清扫了地面,那血的腥臭味实在让人恶心。
江意秋便领着禾苑回了书房。房内点着安神香,江意秋问小年:“这香挺好闻啊,哪儿来的?”
小年扶着下巴想了想,道:“好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芍药姐姐送来的,递给我的时候好像还说这是徐尚书家的爱女徐瑶瑶亲自做的香。”小年看着那香又快烧完了,吩咐了侍女去拿新的。
禾苑的新氅衣也给加急赶工做好了,仍是素色,不过上面还绣了云纹。
侍女呈上来江意秋抬手量了量厚度,他捏起氅衣的领子提起来,转身给坐着的禾苑披上,满意道:“嗯,真好看。”
禾苑轻笑,道:“谢谢。”
“今日我又坏了来彦的好事,这可怨不得我。但他派来的那几个虾兵蟹将实在太弱,匿息功夫还那么差,我顺着味儿那么一闻就知道了。”江意秋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俯视着坐在椅上的禾苑。
禾苑顺着他的视线扫回去,莞尔道:“怎么把你自己说的像只犬似的。”
江意秋便闭口不再作声。
兵部那边在徐章甫领人来巡查一番过后,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毕竟查出了些什么还得徐章甫回去整理思索一番之后再来告知他。李晏贞正欲回寝,突然听下人急匆匆跑过来,说是来尚书来了,他心道不好,使唤人去备偏房。
来彦在房内等得心焦,见李晏贞终于是过来了,着急道:“大人,此次方文州已经对我的账簿出手了,太子殿下刚把我那侄子给换成了沈尘尘,一个破读书人,就一根死脑筋,我如今是内外兼受困啊。那方文州我欲命人拦下他,可他偏偏跟徐章甫碰上了,没找到机会,回来时我那几个废物手下又失了手,江意秋还捉了两个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大人,您可要救我啊!”
说着他又开始跪地哭诉起来,怎么这几年都好好的,他来彦突然就到了这般境地了呢?
李晏贞听完,抬手指了指他,又摇了摇首,烦道:“我当时就叫你该按下去的就不要心慈手软,像沈尘尘那种人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准他进来当差,偏偏要寻个便宜占,他是能干,但你不知道越是这般的人,越是不好掌控吗?”说完,他又吐了口长气,扶椅坐下了。
来彦在地上已经泣不成语,李晏贞无奈道:“那方文州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你既没得手,那再想对他出手也难了,还又撞到了江意秋手上,你说你,动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来彦断断续续道:“我也是怕来不及啊,那方文州是个急性子您也知道的。”
李晏贞撑手捏了捏额,沉思半晌,终于道:“就你派去的那几个人也不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最坏就是把你全盘托出了,你说我能救你什么?”
来彦顿时情绪又激动了起来,嘶哑着声道:“大人,您不救我就没人救我了啊,我是跟着您混的,那账簿要是落到了太子手里,那您和我皆为死罪啊!”
他爬了几步到了李晏贞跟前,揪着李晏贞的衣摆。
那坐着的人沉默片刻,又开口道:“罢了,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也想救你,但依着现下如此情形,我们得退一步,不然就是跟太子和江意秋对着来,我们谁也讨不了好处。刺杀朝廷重臣是重罪,但不会立刻就给你判了,你且等我寻个法子。你那礼部目前还是你说的算,你得让你儿子把账簿看好了,别落到沈尘尘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