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他又想渣本座 第54章
他来到那处寨子的时候,见到了太多被拴在棚子里的孩童妇人,他们像是待宰的牲口,已经不会再反抗挣扎了,数不清的无辜生命不过手起刀落之间,便成了一道佳肴。
“你是那些孩子的其中之一。”萧衍回过神时,走廊上点了灯,亮堂堂的光透过门下的缝隙渗进来,延出了片朦胧的光影。
“嗯。很庆幸,我遇见了你。”沈闲说道,“要真算起来,那才应该是我们的初见。”
他被救那日,其实有很多从宗玄剑派来的弟子,只记得无数张面孔从自己眼前交错而过,这些弟子们或蹲或立,衣着相似,如同走马灯般,他在神志不清里,辨不出他们的脸,只觉得眼前晃过去的都是同一个人。
直至,有一只干净无尘的手从后面覆住了他脏兮兮的脑袋,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了他面前。
沈闲抬头时,金黄刺目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通红的眼底里浸出了咸涩的泪,明明连对方的样子都辨不清,却偏偏能辨出那双眼。
萧衍背对着日光,清瘦的身形拢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乌黑的檐角折出半片细碎的金色,渡在他的白衣上,恰似那轮如霜似雪的皎月。
这是沈闲幼时对萧衍的全部记忆。数年的斗转星移,才终是换得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
“我问了你的名字。”沈闲接着说道,“你告诉我你叫萧衍。后来等我回去时,我问了母亲,母亲告诉我,把我们救出来的人是宗玄剑派的弟子。”
萧衍记不清了。
沈闲又道:“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想去宗玄剑派,我听说这个宗门是所有仙门中的佼佼者,只收灵根上佳的弟子,所以我一直很努力的修炼,可我学的是巫蛊,我这样的阴邪术法,是不会被这些名门正派接受的。”
萧衍恍然:“所以你来了京墨阁?”
沈闲笑道:“是啊,我想方设法来了京墨阁,因为京墨阁是离宗玄剑派最近的宗门,两个宗门之间有交互,我那时一直以为,只要能进来,我们总会再见的。”
“我从没见过你。”萧衍说道。
“因为我来的太晚了,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死在了晏顷迟剑下。”沈闲的叹息声扬在风里,夹杂着道不清的感情,“所以我又离开了这里,云游四海,我想替你唱魂。”
“唱魂?”萧衍重复。
“我们南疆的一种民俗。”沈闲以笑盖住眼中伤感,“凡是已故之人,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唱魂,灵魂都会在歌声中抵达彼岸的故土,魂归故里。唱得久了,才发现这是慰藉,起码在没再见你之前,我一直这么想的。”
萧衍死在了那场没有诀别的风雪里,沈闲自此游于世间,替他唱魂——
但愿灵魂能够乘着长风,归于故里,让他们相赴于呢喃燕语的惊鸿人间。
话到此处,所有的事情便都清明了。两个人对坐着,虽皆是沉默,但心中早已有了别的情绪,不必挑明,也该料到了。
“萧衍。”沈闲忽然低声念他的名字。
“嗯。”萧衍轻应声。
“不要再走了,好吗?”沈闲柔声说道,“我不在乎外人如何评判你。”
他有话想说,但话藏得久了,任凭心里山海呼啸,再启唇时,却好似忘了发音,他言辞浅薄,道不清潺潺绵绵的相思,只是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将满是脏污的自己抱起来,把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温柔。
“谢谢你。”萧衍抬眼,看地上的影子,轻轻笑了,“谢谢。”
沈闲瞧着他的眉眼,也是笑了:“其实,我还想问问你心里话。”
萧衍在他的目光里,微微点头:“你想问什么?”
“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你和晏顷迟之间的事?”沈闲说道,“我很想听一听你的故事。”
第058章 过往(修改了内容)
“我喜欢过晏顷迟, 我曾经倾其所有,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他。”萧衍对谁也没有提过这段尘封往事,他在心里斟酌着言辞, “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可后来他遇到了江之郁。”
“江之郁?”沈闲重复道。
记忆里,在江家覆灭前, 晏顷迟和墨辞先在宗门里各执一派, 两个人多年来就像是在摈斥异己。
“我找到了江家覆灭的初始, 我想向周青裴揭发裴昭, ”萧衍眼眸沉沉, 回忆着昔年过往,需直面伤痛,“裴昭是墨辞先的唯一的学生,只要墨辞先洗不清,那晏顷迟就可以踩着他上位了,我想帮他。”
但他没料到, 这件事会遭到裴昭的算计, 裴昭以苟合的理由威胁, 萧衍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怕此事会影响到晏顷迟的地位, 就只能自己躲藏起来,跟晏顷迟说自己是要闭关去了。
“我被裴昭喂了毒, 毒入五脏六腑,我经脉寸断,瞎了眼, 成了废人, ”萧衍说道, “最后实在没去处了,就只能悄悄回了宗门。”
“可等我再回来时,他身边多了一个叫江之郁的人。”
何等无耻,何等下作。
“晏顷迟骗了我,他欺我眼盲,没有和我说江之郁的事,”萧衍像是被涨潮的水淹没了,有着强烈的窒息感,“却在合欢的时候,念了江之郁的名字。”
沈闲静静听着他的倾诉,听他说着自己藏压许久,又无人可诉的过往。
“后来,我的伤好了,晏顷迟却因为和江之郁的事情被宗门知晓,江之郁被赶出了宗门,我便没有见过他,也不晓得他长什么样子。”萧衍说道。
“他在的那段时日,你的双眼一直都无法视物吗?”沈闲问道。
“嗯。”萧衍说道,“再往后,周青裴又以此事为缘由,说我蓄意勾引晏顷迟,将我关在了牢狱里,贺云升说,等晏顷迟将一切都做好之后自会来接我的,他让我等一等。”
可晏顷迟并没有来接他,他被关押牢狱不久后,裴昭记恨着先前的事,寻味而来,隔三差五的就来欺辱他,裴昭一面忌惮晏顷迟会找自己麻烦,一面又想享受萧衍的哭泣和哀求。
偏萧衍始终不曾低哀求过,哪怕遍体鳞伤,他仍是咬牙不言。
“他们把我推进无池,让我吃掺杂津液的残羹冷炙,欺辱我,作践我,我都可以置若罔闻。”萧衍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是不知再如何说下去。
一扇门,掩住了世间所有的喧嚣杂沓,清白的月光穿透薄薄的窗户纸,照在两个人之间。
萧衍蜷曲着身子,静靠床头半晌,才低声说道:“可后来有人告诉我,是因为晏顷迟说我勾引了他,我才会被关进来的。”
沈闲怔住,脸色阴晴难定。
“裴昭肆无忌惮的欺辱我以后,又担心我会揭发他,所以想把我杀了,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萧衍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他们趁着深夜,把我拖到圣湖,想把我再羞辱一番就杀了,但是他们忘了,一旦我脱离禁制,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了,所以我杀了他们。”
“可我让裴昭逃走了。”
两个人目光交织,萧衍窝在沈闲的影子里,屋子没点灯,从他这里看去,沈闲的影子更重了。
“我入了魔,杀了人,我和晏顷迟说是他们先要杀了我,我才会还手的。可晏顷迟却始终认为这是我的错,他把我关去神域,让我永沉死寂之地。”
“你逃出来了。”
话至此处,沈闲全然明白了。
“是,我趁着晏顷迟离开的时候,逃出来了,”萧衍忽然笑了,笑里讥诮不作遮掩,“我恨死晏顷迟了,我想把他凌迟,但是又觉得太便宜他了,为什么他不能和我经历一样的痛,为什么我再见到他,他还是高座九尺明堂的神君!”
“现在他告诉我,是他把我从地狱带回来了,可这又怎么样?他凭什么觉得,他复生了我,我就该像以前那样围着他转,对他言听计从?”
萧衍的话音沉了下去,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宁愿他从来没有养过我!”
片刻的沉寂。沉寂中,沈闲能听见萧衍压抑的呼吸声,像是附在他耳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萧衍黑压压睫毛下的眼睛,那双墨黑的瞳仁,让他没来由的想到了故里的抚仙湖——
青山压住了夜下的湖,静谧幽深的湖水,在风里泛起涟漪,行径时不闻水声,却能瞧见倒映着的万里山川。
“你没有错。”沈闲终是启唇道,“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萧衍克制着情绪,低声说道,“晏顷迟上辈子就在利用我的感情,为何我不能利用他的感情?我才不在乎他怎么想的,他是真的悔过也好,假的也罢,我都不会再信他了。我会让他还清一切以后,亲自了结他。”
“既然你有这个决定,那应是有自己的想法了,只是宗玄剑派那里局势云谲波诡,你一个人势单力薄,需要我叫人跟着你吗?”沈闲问道。
“不必了,”萧衍说道,“晏顷迟把我看得太紧,就是叫人陪着也无用,连你的折扇都被他收走了。这两日,我需要跟你换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传音,得未雨绸缪。”
沈闲闻言,神色肃穆。
萧衍身上的药香融在空气中,他凝视着缝隙下透来的光,阴冷的笑道:“裴昭差一点就死了,他怎么还能活着?”
“此蛊是南疆的巫蛊,盛弦歌是月神的护法,蛊是有些难解,好在他已经死了。”沈闲接话。
“墨辞先那里,我还有旁的打算。”萧衍几乎有些固执的说道,“但是裴昭必须死,他的案子现在落在晏顷迟手上,这不行我不准,裴昭只能死在我手上,我不准他死在旁人那里。”
他总觉得墨辞先已经怀疑自己身份了,他那日来探识海,根本就是在试探自己,此人必欲尽快除之。
“还是亏了,”萧衍不豫,有点不大满意的说道,“他已经欠了我两条命,可他只有一条命,一条命不够,不经玩儿,我还要防着被人瞧见了。”
“需要我帮忙吗?”沈闲问道。
萧衍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他让你被巫蛊蛇咬了,我们那日带过去的弟子还有宗玄剑派的弟子,都死了七七八八的,也不差这个,”沈闲说道,“倘若他也是被巫蛊蛇咬了呢?只是咬的毒性不烈,前几日看不出来,这才未被发现。如果它中的巫蛊,是像瘟疫那样会被传染的呢?还有人会接近他吗?”
萧衍明白他的意思了:“你也要同我去宗玄剑派么?”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在那里暂住两日,应当不成问题。”沈闲说道,“就以照看你的名义,只留两日。”
萧衍指尖绕着自己的长发,打着圈儿,在斟酌。
“阁里还有事要处理,你确实不宜久留,”他最终说道,“我估计,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我无法在外面待太久,周青裴和别的长老还不知道此事。”
沈闲听他说这个,才想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没问:“说到这里,我想问问你,那日把你带走的人是谁?你看清了吗?你受伤了吗?要不要紧?我给你看看?”
“没有。”萧衍避重就轻的说道,“我没什么事,人已经被我处理了。”
沈闲不是个愚笨的人,听萧衍这么说了,大致能猜出他藏了话,但也没有多问,萧衍既然不肯说,那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萧衍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我觉得,晏顷迟和我这几次的交手里,他的功法明显薄弱了很多,就像是……”
他话未说完,在回忆里辨别着晏顷迟的一招一式。
修士们都有灵府,灵府里积攒流通着全身的灵气,但是萧衍在交手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晏顷迟不仅仅是功法薄弱的事了。
而是他的灵府快朽了,人瞧着看不出异常,完全是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命,把他快要散去的灵气重新凝聚于体内。
这样的情况,往往只存在于……
“像是什么?”沈闲打断了他的思虑。
“像是……”萧衍闭上眼,最终压回了唇齿间的字,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
翌日清晨,萧衍拉开门的瞬间,第一眼瞧见的人是晏顷迟。
于沉浮的日光里,晏顷迟静立在他面前,仿佛宿夜未眠,失去了昔日的温和,面容疲倦,薄唇微抿着,只是在看见萧衍的时候,冷淡的眼睛里才起了丝暖意。
“好狗不挡道。”萧衍说道。
晏顷迟以余光朝萧衍身后扫过去,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站在面前的人,就无人在内了,萧衍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反手拉拢身后的门。
“看什么。”萧衍说道,“三长老是来找我的,还是找他的?”
“找你的。”晏顷迟看他神色如常,温声道,“我为我昨日的不理智道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不该如此的,抱歉。”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萧衍倚着门,淡声道,“我跟三长老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他不再叫他声“师叔”,而是毕恭毕敬的“三长老”,晏顷迟的愧疚感,再次被生疏的称呼催生出来。
晏顷迟的眸光黯了黯,勉强牵出一抹笑,说道:“是,这是我的过错,我不应该要求你原谅我的。我们还可以好好说一说吗?”
“说什么?”萧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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