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54章

  “那你想要什么?”

  孟愁眠却出人意料,伸手蒙住他哥的眼睛,改成说悄悄话的形式,“哥,我想要……”

  “情书。”

  “你给我写一封情书。”

  这是徐扶头完全没有想过的东西,但他反应很快,脑海里甚至已经模拟了那个场景,一张纸一支笔,整齐摆在桌案上,他提笔忘言,只敢动那颗小小的竖心旁。

  “我……没写过,愁眠,给点提示,或者主题?”

  “那叫什么情书啊!”孟愁眠忽然放大声音,“还主题,你打算写作文歌颂我啊?!”

  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他哥比了个O,“敢写作文我就批零瓜蛋给你!”

  徐扶头笑着点头,然后捏住孟愁眠的手,两人再次闹在一起,“我回去研究研究,研究好了就给你写。”

  “嗯,不准耍赖。”孟愁眠喜滋滋地偷乐,“我长这么大还没收过正儿八经的情书呢,哥,你写多点,我看书快,你要是写短短几行,我喝口水就没了。”

  “你一天写八百字,十天就是八千,一个月就是两万二。”孟愁眠跪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两万二我半小时能看完,你写……不行,你得一天一千字。”

  徐扶头笑个不停,最后在孟愁眠的淫威下签字画押。

  “愁眠,我一直想出去走走,等过个两三年,我就把我的意搬出去,看看山外边儿,到时候就算你在北京活,我也不会离你太远。”

  孟愁眠抬头看他哥,等他哥说完,他又把脑袋转向他哥的手掌心,那只手刚好能接住他三分之二的脑袋。

  “愁眠,你呢?你想当什么样的人?”

  孟愁眠没有回答,他哥聊的未来,对他来说是迷途。

  “当个好老师。”孟愁眠感受着他哥掌心的温度,他从来不像同龄人那样会去谈梦想和热爱,他只说:“老天爷安排好了。”

  他的脖颈连同脑袋都靠在他哥的胸膛上,阳光映射出的影子让他笑出声,他说:“哥,你看,我们俩现在的影子,叠在一起好像断头台。”

  “是彩虹桥。”徐扶头抬起自己的手臂,用手指操纵影子,“看小狗。”

  孟愁眠被逗乐,也抬起自己的一只手,配合他哥,“两条儿小狗。”

  孟愁眠来修理厂的消息传的很快,所以徐扶头的办公室成了一片清净地,在老祐和杨重建的示意下,没有人敢过来吵闹。

  整个修理厂从上到下,从老到新,没人不知道这个绝不能开口对外说的秘密。

  修理厂的洗澡间没有家里方便,但清一色的干净整洁,徐扶头把人裹严实,然后抱孟愁眠去了他常去的那间。

  无论多难多繁杂的事情,他哥总能又快又好地做好,孟愁眠被从头到脚收拾了个干净整洁,等了两分钟不到的功夫,他哥转头就擦好了沙发,打扫干净垃圾桶,开窗通风,一丝奇怪的味道都不剩。

  一转身又拿了吹风机来,给他吹了个清清爽爽。

  孟愁眠附着他哥的唇亲了一下,“哥,床上和沙发感觉不一样,你劲儿真大。”

  他哥没说话,只是偏头笑,孟愁眠见怪不怪,他哥对这种事只有第一次的时候会发表感受,那以后就跟个封建老顽固似的,下了床就秒变没事人。

  跟着他哥进厕所,徐扶头把他挡在门外,“我上个厕所就出来。”

  “嗯。”孟愁眠站在原地,“我知道,我看你上厕所。”

  徐扶头:“……”

  孟愁眠看着他哥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嘻的一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愁眠,不准耍流氓!”徐扶头借用一句孟愁眠的台词。

  孟愁眠凑上前,“那会儿才见过,熟人,你怕什么!”

  徐扶头想伸手捂住孟愁眠的嘴,这人说话是越来越让人害怕了,“我这是为你好,那些弟兄一会儿过来上厕所,看咱俩站同一个位置,你跑不跑?”

  孟愁眠:“……”

  “你不准让他们看!”

  徐扶头忍俊不禁:“我不是暴露狂,孟老师。”

  孟愁眠还想赖,但又真的害怕会有人过来,就乖乖退了出去,在外面等他哥。

  出了厕所门,孟愁眠在附近观望了一会儿,他哥的修理厂后面有一个鱼塘,初夏时节,草色青青,风吹湖面送起银波,远处的群山永远静谧肃穆,但离人不远。

  孟愁眠感受着微风,那阵清爽轻轻碰着他洁白光滑的额头,负责路基垫面的几个小伙站在孟愁眠的不远处,时不时抬眼看他。

  “孟老丝儿雀实好瞧。”

  “那脸白的,同样是男的,我们随时一身臭汗,可人家看着比村里的小姑娘还香呢!”

  “可不是,上次孟老师请全厂人吃牛肉,他给我递过筷子,近距离看,啧啧啧——那感觉就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反正那次之后我就知道大哥的福气了。”

  “要是孟老师能看上我,我也掏心掏肺!”

  “吹吧你就!说话不打刺啦的!不怕脚弯筋疼噶。”

  “小点声,活不想要了?大哥在这附近呢,你没见看见那晚祐哥被骂的有多惨吗?”瘦子点了根烟,“一会儿见着人打招呼,别的话少说。”

  吹牛的两人没说尽兴,互相传了眼神,他们并不喜欢瘦子以命令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孟愁眠已经习惯被厂子里的人讨论,虽然他听不清也听不大懂,但他都不愿意深究。

  他在溪水边采了一把蓝鸭子花,听溪水潺潺。

  徐扶头过来看见孟愁眠在摘花,就顺手折了一段绿云藤,左右转一圈,就成了一个漂亮的箍圈。他走过去,单手撑着地紧挨着孟愁眠坐下,“给。”

  “谢谢哥。”孟愁眠欣喜地接过,把那些蓝鸭子野花一朵一朵地插在藤叶中间。

  觉得有些单调,徐扶头又伸手从身侧摘了一大把蓝鸭子花,插得圆圆满满。

  孟愁眠双手捧着,“哥,我给你戴上。”

  “给你戴的。”徐扶头笑着接过来,抬手往孟愁眠头上放。

  “我觉得你戴比我戴好看。”孟愁眠虽然这么说,但那满头蓝花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很好看,衬着他圆小的脸畔,太阳照着蓝花,反射的光影照亮半边下巴。

  他对他哥憨憨的笑,被他哥看久了,眼睛一闪,忽地多了不好意思。

  徐扶头只觉得真好。

  孟愁眠跟着他,要一直这样才好。

  “哥,”孟愁眠明眸皓齿,他觉得过往那些光阴不过如此,“我们拍张照片吧!”

  徐扶头迟疑了一下,想起孟愁眠的噩梦,那些不准拍照的嘶吼。

  可此刻的孟愁眠已经掏出手机,笑呵呵地依偎在他身边,“哥,你拍。”

  “好。”徐扶头握住手机横放,长排长排的青山群落在他们身后,蓝鸭子花也锦簇成团。

  昭昭若日月,离离如星辰,孟愁眠露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有多少事心明如镜,就有多少事成土成灰。

  古人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徐扶头却只看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想起孟愁眠要求他写的情书,可以的话,他的提笔第一行,想写桃之夭夭。

  日子过得很快,这次终于没有意外,三家结婚的人终于等来吉日。

  徐扶头和徐落成各自失忆,闭口不提那天的不愉快。

  叔侄俩一个乐呵呵地戴起大红花,一个老老实实地在厨房砍羊肉。

  徐长朝的婚礼在青山镇,但沿途的热闹也漫到了云山镇,两个镇子都有喜事,所以互相送了喜糖,人人脸上都是高兴。

  张建国家的人少一些,但是孟愁眠之前替人贴了请客贴,人人都卖孟老师一个面子,虽然少,但绝对能算一场小热闹。

  孟愁眠当起了张建国家的户部尚书,一张方正的小桌子上放一册红薄,其它两家人请的都是镇上有名望的老先,老先讲究排场,用毛笔挂账。

  张建国家没有毛笔墨水,他本人也懒的管,给了孟愁眠一支圆珠笔。但孟愁眠想替张建国挣这个牌面,自己带了毛笔墨水,他的硬笔字是方正规整的小楷,但毛笔学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鹤腿螳身,锋利帅气。

  一开始来过挂账送礼的人只看个热闹,后面见孟老师这笔字越写越别致,都围着看,凑了一桌热闹。张建国作为新郎官除了喝酒就是迎客,以前没结婚的时候一直向往,但真到了这天,他又后知后觉,觉得其实没什么意思。

  他不用像别的新郎官那样,要一伙兄弟簇拥着,打锣敲鼓地去接新娘子。

  一是他目前只有孟愁眠一个好朋友,且孟愁眠已婚。

  二是雁娘没有娘家,一直呆在房里,不用他接。

  张三站在堂屋里,把张婶的照片拿下来,用袖子擦了两下,发干的嘴唇轻轻动着,一直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命先坐在张家祠堂面前,掐指算了算,说吉时快到了,招呼张建国带人进祠堂。

  张家祠堂在以前的徐家大院附近,以前徐家院还在的时候,张家祠堂总是被压一头;而在民国以前,张家老祖是徐老祖家的伙夫,因为这段历史,张家人一直觉得矮徐家人一头,心里藏着很深的屈辱。后来徐扶头放火烧掉之后,张家人和张家祠堂瞬间神气起来,不仅翻新的祠堂,还趁火打劫了一块徐家地。

  跟李家不同,老李眼睛毒,霸占的是徐家风水最好的那块青石地。张家眼光差些,运气也不好,以为占了一片肥地,但那块设在大青山背阴处的地其实是当年徐家马夫拉屎撒尿的地方,菜倒是好,盖房子就不妥当,容易遗臭万年。

  张三自己儿子讨不着媳妇的时候他一直记恨祖辈偷地,坏了自家的福德,倒是从来没细究过那块地的历史。

  雁娘的肚子大了,张建国没有做花车,张家祠堂就在村里,隔的也不远,所以他就这么扶着人过去。张家老人走在最前面,新郎新娘走在中间,孟愁眠等一众过来热闹的跟在后面说笑,张恒几个跳皮爱闹的奔跑在队伍的前后穿梭。

  青山永远是静默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它们,它们也沉默地注视着你。

  雁娘跟在张建国身边,她的脸上没有寻常新娘脸上的娇羞与欢喜,无论是周围的悄声议论,还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她都以极其平淡的态度面对。

  来张家这么多天,只有张建国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那种平静和坦然才会微微泛起波澜,她总是努力的,想跟张建国交谈,想用一种合适的方法打破她和张建国之间那种沉默和死气。

  其它的张家年轻人都觉得这场婚礼办的很没意思,吃酒打牌又遇上让人昏沉的午后,谁都没有多高的兴致。整个队伍最忙最激动的是走在最后面的孟愁眠。

  他觉得今天的张建国虽然颓着张脸,但莫名比平常不正经的样子帅了不少,他问过张建国后,举着手机沿路拍起照来。

  青山,新郎,红衣,秧埂。

  还时不时给他哥发几条消息,耍耍赖,讲讲八卦,说些情话。

  眠:[鲜花][手掌]

  眠:[图片][图片][图片]……

  哥:张建国被你拍好看了。

  眠:他今天当新郎官好好收拾过。

  眠:不过他以前也好看的。哥,他今天一直很严肃。

  哥:他瞎琢磨事呢。

  眠:[乌云]

  哥:我看见你了。

  “当当当——”秧埂没有过完,前面就响起了三声锣响,漂亮的晴空下赫然出现七八个身高体长的大小伙子,一群人闹腾着最中间的新郎官,另一群人则开开心心地抬着一张很漂亮的竹木花轿。

  孟愁眠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徐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