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29章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上螺丝之前要先把之前堵在里面的老油擦干净,又忘啦——”严肃的语调带着几分教小孩儿的温柔口吻。

  旁边几个小青年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帅哥惊了一跳,这么快的手法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们还瞪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位从天而降的帅哥傻愣的时候,早已看清来人的段声掉出了眼泪。

  “大哥!”

  段声扑上前,一把搂住了徐扶头。

  “你终于回来了!”

  徐扶头拍了拍段声的后背,“回来了。”

  像秋风吹过麦浪一样,徐扶头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这条消息让平常的一天变成了充满惊喜的一天。

  十分钟内,不管是将关镇还是兵家塘,还是更远一点的愁眠街的商户们都聚在一起,朝这边涌来。

  每个人都挤上前,用拥抱、握手、泪水来代替这些年的交情和挂念,徐扶头一一感受着,如今归乡的这种踏实感让他真正从外地的漂泊中醒过来。也正因如此,昨日种种,都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以前跟他一起苦过、累过的弟兄都成家了。

  连段声这个愣头青都当爹了。

  徐扶头每见一个人都会忍不住询问进来的状况,他心里带着愧疚,嘴角挤出笑容,真怕下一秒,会因为见到哪个人而掉下眼泪来。

  孟愁眠不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身后,他是这一切愧疚的始作俑者,此刻的沉默是游街示众的忏悔。

  “愁眠,来。”

  徐扶头递了一只手过来。

  他哥竟敢在这时候牵他。

  孟愁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其实在他眼里,他和他哥的这些好兄弟之间都有一种微妙的,类似情敌一样的氛围萦绕,尤其是刚在一起那段日子,孟愁眠被不少人在背后骂过小白脸,他假装不知道,但却在心里偷偷赌气,非要争一次给他哥的这些兄弟们看看,到底是谁更重要的一点。

  可是现在,他早没了那样的心气,除了愧疚之外,再无其他。

  徐扶头固执地过来牵住了孟愁眠,攥得紧紧的,转头对众人笑道:“孟老师长久不见大家,害羞呢。”

  这句话害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徐扶头曾经的弟兄们也跟孟愁眠想的差不多,那种类似情敌的竞争从未减少,兄弟如手足、爱江山还是美人一类说法曾蔓延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如今,过了那么多事,谁都折腾不起了。

  一笑泯恩仇算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孟老师还跟当年一样面皮薄。”

  当天晚上,徐扶头和孟愁眠留在了修理厂,喝酒喝到半夜。

  他哥不知道灌了多少,孟愁眠只喝一点,剩下的时间就陪在他哥身边照顾。

  顾挽钧晚上才到,和徐扶头坐在火塘边,一起醉到凌晨。

  “老徐,你的这两个厂子还有那条小吃街,我真是,守得累死了——”

  “谢谢你!”徐扶头醉眼迷离,“我是真的谢谢你。”

  “不谢不谢——”顾挽钧在火塘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行不?”

  徐扶头摇摇头,借着醉意,说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希望破灭的一句话:“我回不来了!”

  他打了个醉嗝,吐了出来,脸颊两边红透了,颤颤巍巍地靠在孟愁眠怀里,“你们打理得很好!很好!我放心——”

  “我回不了——”

  “我——在深圳,得回深圳——”

  “这里是你们的,你们的——”徐扶头的眼泪弄湿了孟愁眠的手臂,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抱着孟愁眠发颤,话说的语无伦次。

  两人真正回到云山镇是在第二天黄昏的时候。

  当一辆崭新的奔驰出现在村头时,所有人都在张望。

  这是那个徐扶头回来了。

  徐扶头回来之前一直担心的那个问题在回了一趟厂子后烟消云散了。

  人应该多记得对自己好的人,多管那些关心的自己话语。

  这样的话,再难听的议论都无足轻重。

  车子开的很慢,徐扶头降下车窗,只要看到熟人都会问候一些。

  “王大妈!”

  “哎哟!扶头啊,回来啦!”

  “李婶!”

  “哎!回来啦!”

  “张叔!”

  “哟!”

  几乎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对答,徐扶头和孟愁眠都忍了一路的眼泪。

  云山镇哪里都没变。

  哪都跟从前一样,但人的心境变了,就容易伤春悲秋。

  孟愁眠咬着嘴唇,直到看到不远处山坡上的那个身影,才冲动地大喊出声:“张建国!”

  “张建国!”

  站在山坡上的人正领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玩,听到这声儿后立马转过了身子,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回应道:“小北京?!”

  “张建国——”

  “小北京!”

  “哎哟我去,真是你!”

  车子停下,孟愁眠飞奔过去,在山坡上和张建国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变化真大,我刚刚差点没敢叫你!”孟愁眠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我能有什么变化啊?!”

  “变老了——”徐扶头在边上冷不丁地飘来这么一句。

  “嘿!徐扶头,刚见面你说什么呢!”张建国被戳中痛处,狠狠瞪了徐扶头一眼。不过张建国也不否认,这几年他却是老了很多,这镇长真不是好当的,官场也不好混,处处充满勾心斗角,徐堂公倒了,又来一个赵青云,一个比一个不得了,把人搞得心力交瘁。好在张建国自己学到了很多,比以前更成熟,更有能力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办了好多事,不说件件都成功,至少有那么一两件叫的上名字的,已经获得了一个镇长最基本的威严。

  “玉堂,来,问两个叔叔好。”张建国把小小的张玉堂抱起来,无比认真地介绍道:“这是你徐叔,这是孟叔。”

  张玉堂刚满三岁,还不怎么能说话,嘴巴咿咿呀呀的,叫不清楚。

  “玉堂长这么快啦都!”孟愁眠伸出双手,“来,给我抱抱!”

  “来,让孟叔抱抱!”

  孟愁眠把孩子抱过去,亲呢地在脸颊处贴了贴,“玉堂——”

  “长的真好看!”

  “雁娘呢?”徐扶头问。

  “在看小卖部呢,她带了一天孩子了,我看着累,就抱出来遛遛。”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毫不掩饰地直接问道。

  张建国明白徐扶头话里的意思,也爽快地回答道:“就那样呗,还能怎么着。”

  这话让人听了心疼,望着张建国头上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徐扶头没再追问下去。

  “明天带着一家老小到家里吃饭,我们叙叙旧。”临别前,徐扶头主动邀请到。

  “行,到时候联系。”张建国也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发动后,两人没在耽误,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太久没有回来,小院里肯定杂草丛了,一项重量级的打扫任务还背在两人身上。

  “哥,一会儿开门会不会有大蟒蛇蹿出来啊?”

  “有的话,孟老师记得提前保护好我!”徐扶头把车子倒入库,和孟愁眠开起玩笑。

  虽然小院怕是破破烂烂,灰尘堆满了,但徐扶头还真庆幸,当初没把这个家和澡堂一起卖掉。

  两个人下车,说实话有些诡异,这巷道里一颗杂草都没有,青石板砖干净无比。

  带着疑惑,两人走到大门前,门已经打开下了,一阵狗叫声传来,余望带着梅子雨就这么扑出来了。

  “愁眠,大哥,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都饿了吧!”

  梅子雨躲在余望身后,时而向前扑,时而向后跑,一直汪汪叫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它,但太久没见的脸庞又透着,狗脑一时无法分辨,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直到孟愁眠喊出那声久违的号令:“梅子雨!”

  “过来!”

  这狗才扑通一下,蹿到孟愁眠身上,疯狂地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余望!”徐扶头走上前,“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余望笑而不答,转身让开了门,也避开了这个问题。

  “梅子雨,你长大啦!”小时候的梅子雨孟愁眠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这狗的一半身子。

  面前这条狗长腿长脚,白得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还眉清目秀,十分俊朗。

  “真威风——”

  走进院中,熟悉感扑面而来,除了花草树木都长高了好大一截以外,其他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跟之前一摸一样。

  孟愁眠仔细望着、抚摸着每一处。

  “愁眠,徐哥,快来吃饭了!”余望还跟之前一样,做的一手好饭菜,身上穿着的还是之前的白褂子配棕色长裤。

  “余望哥,你做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孟愁眠在饭桌前坐下,“一点儿都没变。”

  “回家就是要吃点爱吃的才行嘛!”余望腼腆的笑着。

  “余望,”徐扶头却忍不住了,“你怎么能一直守在这里啊?这小破屋子不值得你浪费青春浪费时间来守着!”